又过了几日,阿福从府里回来。
他怀里抱着一个包袱,脚步格外小心。
钱三正蹲在门口啃饼,看见包袱,眼睛先亮了。
“阿福,府里送吃的了?”
阿福瞥他一眼:“钱少爷,您眼里除了吃,还有别的吗?”
钱三认真想了想:“有。”
阿福一愣。
钱三道:“还有没吃到的。”
王立从屋里出来:“你这志向,适合去户部管粮。”
钱三咬着饼:“那能吃公粮吗?”
王立道:“能吃牢饭。”
钱三闭嘴了。
阿福把包袱递给王立:“少爷,姨娘送来的。还有信。”
王立接过。
包袱布洗得干净,角上打了两个结。
结打得很紧,他解了两下没解开。
李牧之靠在廊下,慢悠悠道:“你对韩子章都能下刀,对一个结不行?”
王立看他:“你行?”
李牧之伸手。
王立把包袱递过去。
李牧之解了半天,也没解开。
王立道:“你这手平日里只会数银子,果然不能干正事。”
李牧之冷笑:“这结打得像防贼。”
赵怀安走过来,低头一看,伸手一挑,结开了。
钱三震惊:“怀安,你还有这本事?”
赵怀安道:“我娘以前包豆腐,也这么打结。怕路上散。”
王立没说话。
他把包袱打开。
里面是一件夹袄。
青灰色。
领口压着细边,袖口缝得很实。
靠近领子的地方,绣了一朵小小的兰花。
阿福在旁边道:“姨娘说,天冷了,书院风大,让少爷加衣。”
王立拿起来,抖开,试了试。
大小正好。
钱三围着他转了一圈:“立哥,挺精神。”
李牧之道:“主要是衣裳精神。”
王立看他:“你今日不阴阳怪气会死?”
李牧之道:“不会,但难受。”
王立低头看了看袖口。
针脚密,线头都收进去了。
他把夹袄脱下,仔细叠好,放进柜里。
阿福道:“少爷不穿?”
王立道:“等冷些再穿。”
钱三道:“现在也冷啊。”
王立看他:“你懂什么。好东西要留着。”
李牧之嗤了一声:“舍不得就说舍不得。”
王立关上柜门:“我娘什么都好,做的衣裳当然也好。你们这种没见识的人,不懂。”
钱三点头:“我懂。我娘给我做的鞋,我也舍不得穿。后来脚长大了,穿不上了。”
王立看他。
钱三低头看自己的鞋:“所以我现在有点后悔。”
王立拿起信。
信还是柳姨娘亲手写的。
信里说,府里一切都好。
月例提了一等。
夫人客气。
陈姨娘也时常来坐。
夹袄已经做好,让他别受寒。
最后仍是那句:“立儿安心读书,娘很好。”
王立把信看了两遍。
钱三问:“姨娘说啥?”
王立把信折好:“说她很好。”
李牧之看着他:“你这表情,不像听见好消息。”
王立道:“好消息也分真好和做给人看的好。”
赵怀安皱眉:“你是说,府里有人装样子?”
王立坐下,铺开纸。
“张氏突然大方,未必是善心来了。也可能是做给我爹看,做给府里人看。”
钱三道:“可月例提了,总归是好事。”
“是好事。”王立提笔,“所以收着。”
他写得很快。
“娘,衣裳收到了,很合身。月例提了,便安心用。别人给的好脸色,收着。别人给的坏脸色,记着。都告诉我。”
写到这里,他停了一下。
又补了一句。
“你过好自己的日子,别怕麻烦我。我读书,就是为了让你少怕些。”
阿福低头看着墨条,不敢出声。
钱三把饼放下了。
李牧之也没说话。
王立吹干信纸,递给阿福:“送回去。让小翠别偷懒。”
阿福点头:“小的明白。”
王立又道:“再告诉她,谁在姨娘面前说酸话,也记下来。”
阿福应声。
钱三小声道:“立哥,你这回信真不像儿子写给娘。”
王立道:“像什么?”
赵怀安道:“像给自己人发的护身牌。”
王立收起笔:“有用就行。”
下午,甲班。
孟教习抱着一摞题纸进来。
他今日脸色比平常更严,进门后没有讲经义,只把题纸放在案上。
“今日不讲课。”
甲班立刻静了。
孟教习拿起一张纸。
“府试在前,诸位不能只会背书。文章临场能不能成,才是关口。”
他把题纸一翻。
“今日题目,学而时习之。”
班里顿时起了些骚动,这题目太寻常,反而棘手。
寻常题最难出彩。
所有人都写过,人人都能写两句。可要写得让人记住,就难如登天。
孟教习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两个人身上。
“沈明远。”
沈明远起身:“学生在。”
“王立。”
王立抬头:“在。”
孟教习道:“你二人当堂作文。限一个时辰。其余人旁观,也写破题。”
钱三在后排小声道:“案首对第三。”
李牧之低声道:“闭嘴,看戏。”
王立看了沈明远一眼。
沈明远已经坐下,铺纸,研墨。
王立也铺开纸。
学而时习之。
王立蘸墨。
他没有急着落笔。
县试时,他会先找锋口。
这一次,他先找门。
格式要正。
破题要稳。
刀不能露在外头。
他在心里过了一遍韩子章的脾胃。
格式合规。
典故正统。
行文端庄。
锋芒藏进转承里。
王立落笔。
第一句不惊人。
第二句也不抢眼。
但第三句开始,意思往里压了一层。
学,不止是读。习,也不止是复。
学而能习,是把纸上之理落到日用之中。
再往下,他引《礼记》,引《论语》旧注,都是正统路数。
钱三看得有些急。
“立哥怎么不骂人了?”
李牧之看着纸上行文,眼神一动。
“他不是不骂。”
赵怀安问:“那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