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十六,省首届食品展销会,在省城工人文化宫开幕。
头天晚上,陈一鸣带着许春来、钱富贵,把三千斤生货和两万张包装纸,一车一车拉进会场。展位是提前布置好的:红底金字的“一鸣食品坊”横幅,挂在展位正上方;案板擦得锃亮;两口大锅支在展位后头,锅下的柴火,码得整整齐齐。
“一鸣哥,”钱富贵搓着手,有些紧张,“省城的人,能吃得惯咱的卤味不?”
陈一鸣道:“吃不吃得惯,开锅就知道了。”
他把那口老汤引子,从贴身带的坛子里倒出来,兑进新锅的水里,又添了料,盖好锅盖。这一夜,他没睡实,翻来覆去,想着郑师傅那句话:“你的锅,得有人看着。”
第二天天不亮,他就起了床,把锅烧上,文火养着。许春来、钱富贵也早早起来,把案板、秤、包装纸,一样一样摆好。
开幕这天,会场里人山人海。几十个展位一字排开,有南边来的腊味、有西边来的酱菜、有山里的山货、有海边的干货,省里的好东西,都凑到一起来了。德顺斋的展位,在会场最显眼的位置,红绸披挂,金字招牌,伙计们一身制服,齐刷刷地站着,气派得很。
一鸣食品坊的展位,在靠里的位置,不算显眼。头一个时辰,客人零零散散,过来看的多,下手的少。钱富贵急得直搓手:“一鸣哥,是不是位置太偏了?”
陈一鸣道:“不急。咱的锅,还没开呢。”
巳时整,陈一鸣点了火,把提前养好的老汤烧开,又下了头一锅生货。老汤一滚,那股子醇厚的香味,就顺着锅盖的缝隙,飘了出来。
起先,是展位前的人多吸了吸鼻子;接着,是隔壁展位的掌柜们探过头来:“什么味儿?这么香!”“像是卤味,可这味儿,怎么这么厚实?”“你们谁家的锅?”
一传十,十传百。不到半个时辰,一鸣食品坊的展位前,就里三层外三层地围满了人。
“师傅,这卤味怎么卖?”“给我称半斤猪头肉!”“这味儿真地道,比我家楼下那家强多了!”
许春来掌秤,钱富贵收钱,陈一鸣掌勺。三人忙得脚不沾地,一上午,头一锅卤货卖了个精光。
中午,评委会的人来了。
领头的评委会主任姓温,五十多岁,戴着金丝眼镜,一脸严肃。他身后跟着五六个评委,还有,陈一鸣的目光一凝,德顺斋的佟文轩,正笑吟吟地跟在温主任身后。
“温主任,”佟文轩凑上去,指着陈一鸣的展位,“这就是青水县来的那家,听说老汤养了几十年,在县里得了头奖。您尝尝?”
“尝尝。”温主任走到案板前。
陈一鸣不慌不忙,切了一碟卤猪头肉,又舀了一勺老汤,放在温主任面前:“温主任,您尝尝。这是咱廖家三代的老汤,养了几十年。”
温主任夹起一片肉,放进嘴里,慢慢嚼了嚼。他的眉头,先是皱着;嚼了两口,眉头忽然松开了,又夹了一片,再嚼。
“嗯,”温主任放下筷子,“这肉,卤得地道。老汤的味儿,厚而不腻,香而不冲,不错。”
陈一鸣道:“多谢温主任。”
佟文轩在一旁笑道:“不错是不错,可展销会评比,看的是综合分,包装、卫生、统一性,一样都不能少。陈掌柜这摊子,味儿是有了,可这门面嘛,”他环顾一圈,“到底是县里来的,有些寒酸。”
“佟掌柜说得是。”陈一鸣不卑不亢,“咱是县里来的,比不了德顺斋的门面。可比门面,也比手艺;比手艺,咱这锅老汤,不输任何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