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隆基的身影缓缓从门内踱出。
他依旧穿着那身明黄色常服，但头发似乎已经被重新梳理过，光线不佳，其实看不出他的脸色到底是好还是不好。
李隆基就站在台阶上，看向众人，看向充满着血腥气但又恢复了秩序的小院。
一种劫后余生的感觉充斥着全身。
他看着台阶下低着头的那个年轻的身影，看着这他身上的甲胄，看着这个突然出现的孙儿。
“……倓儿？”
可怜李倓从穿越到现在这许多天，也没有被人这么叫过，但此刻也顾不上心中的感受，只得维持着叉手的姿势再次大声回答。
“臣李倓，叩见皇祖父！臣救驾来迟，令祖父受惊，罪该万死！”
这一次，李隆基听真切了。
巨大的喜悦和安心感，如同华清池的暖流瞬间冲垮了李隆基心中积压的绝望和屈辱。
在这一刻，他再也按捺不住，也顾不上帝王的矜持和仪态，踉跄着冲下了台阶。
“倓儿！快起来！快让祖父看看！”
李隆基伸出颤抖的双手，一把抓住李倓的手腕，用力将他从地上搀扶起来，由于李倓比自己高，李隆基只好弯着腰抬着头去打量着他。
没错，是他的孙儿，那个一向不太张扬却很是像自己当年一样英武的建宁郡王李倓！
李隆基这会是真的动了感情，语无伦次的拍打着李倓的手臂和肩膀，老泪顺着脸颊的沟壑流下，，激动之情溢于言表：“真是朕的倓儿！你怎么会在这里？你怎么知道……哎，来了就好！来了就好啊！朕的倓儿，不愧是朕的好孙儿！”
这一刻，他不是一个皇帝，更像是一个在危难中被至亲拯救的普通老人。
从刚才被扶起来到现在，李倓此时的心里是懵的。
真正的懵。
这位史书里的帝王给他的第一感觉不是别的，而是一股混合着熏香味中药味和那股怎么也掩盖不掉的老人味。
李倓顺势看向李隆基，打量了起来。
如果只看面相，这位亲手将大唐从颓势止住再反手打造出开元盛世，接着又亲手毁灭的帝王，现在就是一个垂垂老矣的老头。
他的脸上有一些老人斑，法令纹很深，胡须全白，但那双眼睛只要看一眼，就绝对不会忘记。
这双眼睛此刻正紧紧的盯着自己，虽然是泪光闪烁，但李倓还是能看见那双眼睛里有庆幸有狂喜有惊疑有后怕，还有审视。
李倓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可以这么看着皇帝，但好在这会他也完全不需要演技，那种从灵魂深处浮上来的战栗让他浑身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嗓子眼也像是一下子被堵住了说不上话，眼眶也自然而然的就红了。
“皇祖父……，您，您还好吧？”
李倓的声音有点发颤，听的旁边的高力士一下子就用袖子捂住了嘴。
“好，好，朕很好！”李隆基高兴地拍着李倓的手，这时候李隆基才有空看了一眼院内院外的景象，尤其是那些陌生的骑兵和步卒，问道：“这些将士是……”
“回祖父，”李倓侧身指向在地上跪着的王思礼，“此乃哥舒翰元帅麾下大将，王思礼将军！王将军潼关战败后，收拢忠勇，一心寻驾，途中与孙臣相遇，听闻孙臣欲护驾西行，当即慨然率部来投！今日能迅速平定乱局，王将军及其麾下将士，功不可没！”
王思礼头也没敢抬。
“败军之将王思礼，叩见圣人！潼关丧师，臣罪该万死，本无颜面君！然建宁王殿下胸怀大义，不以臣败军而见弃，反谕以忠君护国之理。臣与麾下残兵，皆感殿下之恩，亦怀报国之心！今日愿为陛下前驱，诛除奸佞，护卫圣驾，虽肝脑涂地，九死无悔！”
李隆基听到哥舒翰这个名字的时候，本能的是从内心里涌起一股反感，但对王思礼则不同，尤其是此人在这种时候出现。他松开李倓的手，上前两步虚扶一下。
“王思礼，朕果然没有看错你！潼关之事，朕知非将军之过。将军败而不馁，忠勇可嘉，更能在国难之时寻驾报效，实乃国家干城！朕心甚慰！甚慰啊！”
此刻本就是用人之际，李隆基根本不用多做思考便朗声道：“王思礼听旨！”
“臣在！” 王思礼再次低头。
“着即，授王思礼为朔方节度副使，检校兵部尚书，今日勤王士卒，皆有救驾之功！待圣驾安顿，叙册封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