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心炉熄灭后，风停了。
不是静，是被吸走了。连尘都不飘。
三声婴啼，分别从三处废墟传来——玄霄剑派断崖、天机阁密库、柳七娘埋骨的药田。声音一样，轻，细，像婴儿在胎里翻身，踢了三脚。
沈昭没动。霜剑斜插在脚边，剑格上“阿沅”二字，温得像块刚从怀里掏出来的玉。
她转身，朝断崖走。
脚底沾着泥，左脚靴子后跟缺了一块，是上个月在药田踩塌了地窖留的。她没换。
断崖上，风还在刮，但声音被掐了。石缝里卡着半截断剑，剑柄缠着褪色的红绳，绳结打的是“同心结”，可绳子断了，结散了。
尸身躺在石凹里，没腐。衣裳是旧式女修服，袖口绣着一朵小花，花瓣七片，缺了两片。眉心嵌着一枚印记——和她的一模一样。
沈昭蹲下，指尖碰上去。
冷。
不是寒气，是空。像摸进一口枯井。
记忆断了。
她忘了自己为何练血骨心经。
不是想不起，是那念头，像被谁从脑子里抽走了，连根都不剩。
她抬头，望向远方。天边有云，灰白，像烧剩的纸灰。
她站起身，没说话，转身走。
第二声，在天机阁密库。
门是塌的，梁断了，书架倒了，纸灰堆得比人高。白素鸢蹲在灰里，手里捏着半张残页，纸边焦黑，字迹却清晰：“……女修之术，非邪，乃未被容之正。”
她没抬头。
沈昭走近，脚步没响。白素鸢的头顶，发丝已全无，额角那枚玉蝉的位置，只剩一道浅疤。
“你来了。”白素鸢说。
“嗯。”
“第三声，在药田。”
沈昭没应。
她弯腰，从灰堆里抽出一具尸。女修，瘦，手腕细得像枯枝，指甲缝里还嵌着药渣。眉心，那印记，红得像刚滴上去的血。
沈昭伸手。
指尖刚触到，白素鸢猛地抬头。
“别碰！”她声音裂了，“你记不得了，可它记得！它会吞你！”
沈昭没停。
印记一碰，记忆又断。
这次，她忘了自己是谁。
不是“沈昭”这个名字，是“我”这个字。
她站在原地，眼神空了半息。
然后，她转身，朝药田走。
白素鸢没追。她把那半张残页塞进嘴里，嚼了。咽下去时，喉咙鼓了一下，像吞了块烧红的炭。
药田里，土是黑的，腥的，像血泡过三年。
柳七娘的坟，没碑，没土堆，只有一口倒扣的陶瓮，瓮口裂了条缝，渗出暗绿的汁。
沈昭蹲下，掀开瓮。
尸身蜷在里面，像睡着。衣裳是旧时奶娘的粗布，领口还缝着一颗纽扣，是用铜钱磨的，磨得发亮。
眉心，印记。
沈昭伸手。
指尖碰到的瞬间，她听见了。
不是婴啼。
是声音。
轻，软，像小时候，有人在她耳边哼歌。
“阿沅，你忘了，我们本是一体。”
她手僵了。
风从药田那头吹来，卷起几片枯叶，落在陶瓮边缘。一只蚂蚁，拖着半粒药丸，从瓮底爬出来，沿着她的鞋面，往上走。
她低头看。
蚂蚁停在她脚踝，不动了。
她没动。
记忆全没了。
她不知道自己为何站在这里。
不知道为何穿着这身衣。
不知道霜剑为何在身后。
不知道“阿沅”是谁。
她只记得，自己想哭。
可眼睛干的。
她抬起手，摸了摸眉心。
那印记，温的。
她忽然笑了。
不是冷笑，不是疯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