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和三十四年正月初七至初十，年味还没散尽，东宫便出了事。
事情的起因，要从太子杨御初案头那摞永远批不完的公文说起。今年雪大，北疆好几条驿道被大雪封断，噶尔丹部归附后第一批互市物资的调度、江南福寿膏案收官后的余波、云贵改土归流的进程、沿海几处新开商埠的关税厘定——六部呈上来的折子堆在毓庆宫的书案上，摞起来比一个成年男子的手臂还高。陆清怡劝过他好几次，说这些折子分给内阁先拟个票签再呈上来也不迟，他总说“父皇当年也是这样过来的”，然后继续埋头批到深夜。
正月初七这天，他从卯时坐到酉时，中间只喝了两碗参汤。傍晚时分，他忽然觉得胸口有些发闷，像是压了一块沉甸甸的石头。他没当回事，以为是坐久了气血不畅，站起来推开窗透了透气，又坐回去继续批。云松下学回来趴在书案边上看他批折子，他还能笑着摸摸儿子的头，说明天休沐带他去校场骑马。话音还没落，一口血就喷了出来。
血溅在云松的衣袖上。孩子低头看着自己袖口那团还在扩散的暗红色，愣了一息，然后转身就往外跑，一边跑一边喊——“娘！娘！爹爹吐血了！”那声音从毓庆宫正殿一路传到偏殿，尖利而凄厉，把廊下栖息的一群乌鸦惊得扑棱棱全飞了起来。
陆清怡正坐在偏殿暖阁里核对今年东宫的开支账册。太子妃向来持家有度，每笔开销都亲自过目。她听见儿子的喊声，账册从手里滑落，整个人像被冰水从头浇到脚，提着裙摆就往正殿跑。跑进殿门时，她看见杨御初趴在书案上，嘴角挂着一缕还没干透的血痕，地上那口血已经洇进金砖缝隙里，案上摊开的折子边角也被溅上了几点。他的脸白得像宣纸，额头上全是冷汗，手还保持着握笔的姿势，但那枝朱笔已经滚到了地上，笔尖的朱砂在青砖上拖出一道长长的红痕。
张仲元是被两个太监扛着跑进东宫的。他到了要退休的年纪了，腿脚本来就不太利索，但听到“太子吐血”四个字，连官帽都没来得及戴正，拎着药箱就冲出了太医院。他跪在杨御初床前，三根手指搭在太子左手的寸关尺上，闭着眼睛，一动不动。
毓庆宫里安静得可怕。杨云松站在母亲身后，两只手攥着衣角，指节发白，袖口上那团暗红色的血迹已经干涸了。杨玉玲和杨云波被乳母抱到偏殿去了，但谁也没敢走远，偏殿的门帘后面露出几双惊恐的眼睛。陆清怡跪在床前，握着丈夫的另一只手，他的手指凉得吓人，指甲盖泛着一层淡淡的青灰色。她的手在发抖，但她没有哭，只是反复用拇指摩挲着他的手背，低声叫他：“御初，御初，你醒醒，你看看我。”
张仲元的眉头越锁越紧。杨御初的脉象又细又涩，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一点点啃噬着五脏六腑的精气——这不是急症，是慢毒。毒素在体内积累了很久，至少好几年，一直潜而不发，直到今天骤然爆发。
他抬起头，目光在寝殿里扫过。景和帝已经到了。他是从乾清宫一路跑过来的，龙袍的下摆溅了好些雪泥，靴底上沾着从乾清宫到毓庆宫这段路上带进来的碎冰碴子。他坐在床边的圈椅上，一言不发，脸色阴沉得像是暴风雨来临前的天幕。白妍坐在他旁边，手里拉着陆清怡的手。皇后这辈子经历过无数风浪，此刻依旧努力保持着镇定，但她的手指冰凉，握在陆清怡手背上时，两个女人的手都在微微发抖。德妃、淑妃、贤妃、煦妃、宁嫔、乔贵妃，几位主位娘娘全到了，乔嘉年站在人群最外圈，目光落在床上那个面色灰白的年轻人身上，嘴唇动了动，又闭上了。
张仲元深吸一口气，从药箱里取出银针。他将太子的衣袖卷到手肘以上，在合谷、曲池、肩髃几个大穴上依次施针，针入半寸，每扎一针都用手指轻轻捻转，直到针下传来极细微的颤动——那是气至的反应。然后他取出三粒朱砂色的药丸，用温水化开，命人将太子扶起来，一点一点灌进去。这是太医院秘传的护心丹，每一粒都用了几十味名贵药材，光是熬制便要三天三夜，能将濒危之人从鬼门关拉回来，但治标不治本。他知道自己只是在争取时间。争取让这个人还有一口气在，争取让后续的诊治有机会展开。
过了好一会儿，杨御初的呼吸渐渐平稳了些。脸上那层灰白还是没有褪去，但嘴唇上那层青紫稍微淡了些。张仲元把手从太子的脉上收回来，站起身，退到一旁，声音压得很低：“陛下，臣有要事禀奏，请陛下移步。”他背着药箱，跟在景和帝身后，走到东暖阁的隔间里。他没有多铺垫，直接说出了那个残酷的诊断——太子中毒了。不是急毒，是慢毒，积累了好几年，从脉象看，最早的毒素渗入大约可以追溯到数年前。这些年毒素一直蛰伏，没有明显征兆，但太子的身体其实一直在被消耗。今夜骤然发作，是因为毒素终于突破了某个临界点。这种毒的来源，目前还无法确定，需要详细查验太子近来的饮食起居、衣物香料、笔墨纸张，甚至殿内的熏香和地龙烟气。
景和帝站在那里，垂在身侧的手慢慢攥成了拳头，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抖，但他的声音依然沉稳：“查。从现在开始，东宫所有饮食起居，所有器皿用具，全部彻查。太医院全力救治太子，缺什么药材直接去御药房调，没有的让人快马去各地采买。太子若有个三长两短，朕拿你是问。”
张仲元跪下去磕了一个头，然后站起来，背着药箱快步返回寝殿。他走到陆清怡身边，低声说了几句话。陆清怡听完之后，缓缓站起来，转过身，面对满殿的人。她的眼眶是红的，但她的声音很稳：“母后，诸位母妃，太医说御初需要静养，各位的心意臣媳代御初领了。请各位先回宫歇息，若有需要，臣媳会派人去请。”白妍看着她，看了好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说了声“好孩子”，带着各宫嫔妃走了出去。走到殿门口时，她回头看了一眼床上的杨御初，终于还是没有忍住，拿帕子按了按眼角。
所有人都走了。寝殿里只剩下陆清怡、三个孩子，和躺在床上一动不动的杨御初。陆清怡在床沿上坐下来，重新握住丈夫的手。那只手还是凉的，但比方才稍微有了一点温度。她把他的手贴在自己脸颊上，闭上眼睛，轻声说：“御初，你答应过我的，要看云松长大，要看玲儿出阁，要看波儿进钦天监。你不许食言。”她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但每个字都像是从胸腔深处刻出来的。
杨云松站在床尾，从头到尾没有哭，也没有闹。他把自己袖口上那团干涸的血迹用另一只手盖住了，把弟弟妹妹拉到身边，一只手牵一个。杨玉玲在哭，眼泪把脸上的胭脂冲花了一道道浅沟，但她咬着嘴唇不出声，她怕吵到爹爹。杨云波没有哭，他盯着床上那张灰白的脸看了很久，然后抬起头，看着母亲，用一种极轻极平静的声音问：“娘，爹爹是不是和我们吃的喝的不一样？有人在他碗里放了东西？”
陆清怡没有回答。她只是把三个孩子一起揽进怀里，把脸埋在他们小小的肩膀上。窗外，正月初七的夜风卷着残雪从宫墙上呼啸而过，把毓庆宫殿脊上的琉璃瓦吹得呜呜作响。远处太医院的方向，好几间药房的灯火同时亮了起来，几个药童抱着药材在雪地里奔跑，脚印在积雪上拖出一道道长长的痕迹。赵铁柱领着几名锦衣卫无声地涌入东宫偏殿，开始逐件查验太子近来的饮食起居记录。陆炳已经接到了密报，连夜从北镇抚司出发，带着几个最得力的暗探直奔东宫。而御书房那边，张智刚把参汤端进去，就看见景和帝坐在御案后面，面前摊着一张写了一半的草诏，朱笔搁在笔山上，笔尖的朱砂已经干涸。他拿起笔，在那张草诏上写下了几行字——从即日起，五皇子杨御城入御书房参赞机要，六部奏折先由五皇子过目，择其要者呈朕御览。写完他搁下朱笔，把诏书递给张智，声音沙哑而低沉：“明天一早，明发内阁。”
苏州，三皇子行辕。
江南的冬天不像北疆那般凛冽，但湿冷入骨。窗外梧桐的枯枝上挂着一层薄霜，在夜风里轻轻磕碰，发出细碎的沙沙声。杨御景坐在书案前，面前摊着一份刚从京城发来的密报。
密报是雍郡王杨御平用军驿加急递来的，封套上盖着雍郡王府的私印和兵部军驿的火漆戳，信封边缘沾着一片干涸的泥渍——那是驿马在风雪中疾驰了好几个日夜留下的。他拆开封套，抽出信纸，一目十行地往下扫。读到第三行时，他的手指忽然收紧，信纸边缘被捏出了一道深深的褶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