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欣茗的大姐韩欣瑜嫁得早，出阁时韩欣茗才十几岁，正是最安静的年纪。姐妹俩虽然性格一热一冷，感情却极好。韩欣瑜伸手捏了捏妹妹的手腕，又低头看了看她微微隆起的小腹——月份还不大，穿着宽松的褙子不太显，但她是过来人，一眼便看出来了。
“又有了？”
韩欣茗的脸微微红了，点了点头，声音压得很低：“刚过三个月，御远说这胎不管是男是女，都让云山带着。”
“那敢情好。云山都快两岁了，是时候添个伴了。”韩欣瑜自己嫁进平阳候府后生了一儿一女，养孩子的经验比妹妹丰富得多，当下便拉着她的手，开始传授孕期该吃什么、该忌什么、怎么防着腿抽筋、怎么哄自己多睡半个时辰。姐妹俩在旁边低声细语地说着话，齐威远和杨御远也都识趣地没插嘴。
聊了一阵家常之后，杨御远端起了茶盏，慢悠悠地喝了一口。他看了一眼对面正和大姐说话的欣茗，又看了看坐在主位上乐呵呵的老丈人，心里盘算着怎么开口，与对面的齐威远目光碰了一下。齐威远也正端着一盏茶，茶盖轻轻拨着浮叶，动作不紧不慢，嘴角那丝懒洋洋的笑意始终挂着。两个男人目光在半空中轻轻一碰，各自心照不宣。
“岳父，”杨御远放下茶盏，语气随意得像在闲聊，“五叔前些日子给侄儿来了封信。”
韩承光正端着茶盏乐呵呵地看着两个女儿说话，听见“五叔”两个字，手里的茶盏微微一抖，几滴茶水溅在袖口上。五叔——岑王杨宏。朝廷查福寿膏案查了这么久，锦衣卫在江南来来回回翻了好几遍，虽然邸报上还没明说，但京城官场上谁不知道岑王和这案子脱不了干系？他放下茶盏，下意识地往门口看了一眼，压低声音问：“岑王殿下信里说什么了？”
“也没什么大事，就是说江南那边查得紧，让侄儿小心些。”杨御远把茶盏搁在桌上，依旧笑吟吟的，“五叔是长辈，关心晚辈也是情理之中。不过侄儿想了想，这封信还是当没收到比较好。”他顿了顿，“所以侄儿没有回信。那封信，侄儿压在书房抽屉最底层了。”
韩承光听完，脸上的紧张神色渐渐松了下来，点了点头。他虽然胆子小，但并不笨。岑王这条线是火中取栗，稍微沾上一点都后患无穷。女婿既然把话说到这个份上了，他便不再追问，只是端起茶盏喝了一大口，又拿袖子擦了擦额头上的汗。
齐威远把玩着手里的茶盏，杯盖轻轻磕着杯沿，发出“叮、叮”的脆响。他开口了，声音懒洋洋的，像是在说一件极遥远的事：“五叔年纪大了，想法多也是正常的。不过咱们做晚辈的，该尽的孝道尽到就行，不该掺和的，还是别掺和。对了，你听说没有？噶尔丹部归附大擎，使臣在野狼沟迷了路，被韩家那位四叔的侄女——韩欣俪——亲自护送进京。这消息今天早朝刚传到兵部，整个兵部都炸了锅。户部的崔敬德已经开始做明年边境互市的预算了。”他把话题从岑王身上不露痕迹地转到了边境战事，又把这个烫手的话题往旁边一搁，重新端起了茶盏。
韩承光一听话题转到噶尔丹部，整个人顿时放松了下来。他前些天刚收到老四韩承祖的家信，信里提了一笔韩欣俪在野狼沟立功的事，此刻正愁没机会在外人面前炫耀。他放下茶盏往椅背上一靠，脸上也多了几分红光，把韩欣俪的事从头到尾讲了一遍，讲完之后还意犹未尽地补了一句：“你说这丫头，从小就跟她爹在北疆打仗，一身武艺也不知道随了谁——她爹虽然也是武将，可没她这么野。后来她从地方任上调回来，刚好碰上庆国人在边境闹事，她二话不说直接把人怼回去了。那庆国使臣，出了名的老狐狸，被她怼得灰头土脸。你们说这丫头是不是我们老韩家的门面？”他说到后来，语气里全是毫不掩饰的骄傲。
齐威远听到这里，把茶盏搁在桌上，笑了一声。那笑声很轻，但他接下来的话却让整个书房的气氛微妙地变了味。“岳父，四叔是云州知府，大伯是镇北侯。一个在地方上掌刑名，一个在北疆握兵权。韩家这盘棋，铺得够大的。再加上噶尔丹部刚归附，韩欣俪在边境上的声望正盛——岳父，韩家现在可是满朝文武都盯着呢。不过话说回来，韩家再显赫，跟我也没多大关系。我姓齐，我们齐家有我们齐家的门路。朝廷里的事，我倒是有个想法——庆国新君改革，噶尔丹归附，这北境眼看着要太平了。太平了，就要论功行赏，分地盘，抢位置。咱们不急，先看看哪些人坐不住，哪些人先出牌。”
杨御远听完这番话，端起茶盏又喝了一口，嘴角浮起一丝笑意。他听得明白。齐威远这番话的意思说白了就四个字——稳坐钓鱼台。岑王那条线是烫手山芋，扔了也不可惜；庆国改革、噶尔丹归附，北境眼看着要太平，但那块蛋糕怎么分还没定，现在最重要的是先看看哪家坐不住，哪家先出牌。韩家在两州一府都有根基，京城里还有韩承耀在盯着。等北境赏功的博弈摆上台面，韩家这盘棋还大有可走。他放下茶盏，慢悠悠地接了一句，语气里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轻嘲：“大姐夫说得在理。不过我倒觉得，这水要是太清了，反而没什么意思。水浑了，才好摸鱼。浑水摸鱼的人多，我们坐在岸边看，岂不是更有趣？”
齐威远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只是嘴角那丝懒洋洋的笑意更深了。
韩承光坐在主位上，两个女婿你一言我一语地说着些他听不太明白的话。什么水浑了才好摸鱼，什么坐在岸边看——他只是隐隐觉得这两个女婿都不是什么省油的灯，索性端起茶壶亲自给他俩续茶，乐呵呵地打着圆场：“喝茶喝茶，别光顾着说话。”
齐威远和杨御远同时端起茶盏，各自低头吹了吹浮叶，喝了一口。窗外，金鱼巷里忽然传来一阵孩童的笑闹声。王氏往窗外看了一眼，嘴里念叨着“准是四丫头她们下学了”，韩欣茗和韩欣瑜对视一眼，嘴角都浮起一丝笑意。
杨御远端着茶盏，没有去看窗外。他的目光越过茶盏沿口，落在那封被他压在抽屉底层的岑王来信上——他没有烧掉它，也没有回信。他和齐威远说好了要稳坐钓鱼台，可钓鱼的人总不能把鱼竿都扔了。五叔这条线，留着或许有用。当然，这话他没对齐威远说，也没对欣茗说。他只是把茶盏搁在桌上，站起来朝窗外望了一眼，几个扎着小揪揪的女孩正从巷口蹦蹦跳跳地跑过来。他转过身，重新坐下，脸上依旧是那副温和从容的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