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泡泡中文 > 科幻灵异 > 永平往事 > 第235章 投毒

云安镇,洪家暂住的那间破屋。

这屋子是洪家逃到云安镇之后临时赁下的,在镇东头最偏的那条巷子里,院子没有门,只有几块破木板拼成的栅栏虚掩着。院里的夯土地被雨泡得坑坑洼洼,墙角堆着几捆发霉的秫秸,散发出一股酸腐的潮气。屋里连盏像样的油灯都没有,只有灶台上搁着一只豁了口的粗瓷碗,碗底沉着半碗凝固的猪油,油面上落了好几层灰。

洪耀祖坐在炕沿上,翘着二郎腿,手里攥着一把瓜子,嗑得瓜子壳满地都是。他胖了不少,下巴堆了两层,肚子把灰布短褐的扣子撑得紧绷绷的。上次去何家闹事被全镇人轰出来之后,他心里一直窝着一股无名火,觉得何宝珠那丫头太不识抬举——亲弟弟找上门来,她倒好,装不认识,还叫来一帮街坊邻居和洋鬼子把自己爹娘骂得灰头土脸。这些天他越想越气,连瓜子都嗑得比平时更大声。

洪老娘蹲在灶台前搅着一锅稀粥,米粒少得能数得清,翻来翻去就那几粒碎米在沸水里打转。洪老头坐在门槛上抽旱烟,一言不发,烟雾从他鼻孔里喷出来,被门缝里灌进来的冷风吹散。洪盼儿缩在角落里补衣裳,低着头,针线在破布上走得很慢。她比洪耀祖大两岁,但瘦得像根豆芽菜,穿着件洗得看不出颜色的灰布夹袄,袖口磨得稀烂,露出里面已经发黄的棉絮。她从小就习惯了沉默——在家里,她的话从来没有人听。

就在这时候,院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不是邻居那种大大咧咧的趿拉声,而是刻意放轻了的、踩在碎石子上发出细碎摩擦的步子。洪盼儿本能地停下了手里的针线,从破窗纸的缝隙里往外看。

一个穿灰布短褐的男人站在院门口,头上戴着一顶旧毡帽,帽檐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他左右看了一眼巷子两端,确认没有人注意,才朝洪耀祖招了招手。洪耀祖正嗑着瓜子,看见那人朝他招手,先是愣了一下,然后把瓜子往炕上一扔,拍了拍手上的瓜子壳,趿拉着鞋走了出去。他站在院里和那人说话,胖乎乎的身影刚好挡住了洪盼儿的视线。她只看见那人从怀里掏出一个纸包,塞进洪耀祖手里,又凑近他耳边说了几句什么。洪耀祖接过纸包,颠来倒去地看了看,然后点了点头,把纸包揣进了怀里。

那人转身就走了,走得很急,毡帽压得更低了,从背后只能看见他灰色的衣角在巷口一闪便消失了。洪耀祖回到屋里,一屁股坐回炕沿上,把那个纸包从怀里掏出来,在手里掂了掂,嘴角浮起一丝让洪盼儿脊背发凉的笑。她放下针线,走过去轻声问:“弟,那人是谁?给你什么东西?”

洪耀祖把纸包往怀里一揣,不耐烦地挥了挥手:“去去去,少管闲事。回你墙角补衣裳去。”洪盼儿没有再问。她退回自己的角落,拿起针线,手指却在发抖。她认得那种纸包——以前在庆国老家的时候,她见过村里几个游手好闲的混混聚在破庙里抽一种黑乎乎的东西,抽完了整个人瘫在地上翻白眼流口水,卖家递上去的就是这种纸包。她以为逃到大擎就再也见不到这东西了。

她想了一整夜。第二天天还没亮,洪耀祖正躺在炕上鼾声如雷,嘴张得老大,嘴角挂着一串口水,睡得像个死猪。洪盼儿悄悄从他怀里抽出那个纸包,揣进自己袖子里,蹑手蹑脚地推开破木板门,一头扎进了晨雾里。

她从镇东头一路跑到镇西头。晨雾还没散,青石板路上只有几个挑担子的菜贩和蹲在溪边洗菜的妇人。她光着脚跑——布鞋被她拎在手里,因为鞋底已经磨穿了,踩在石板上硌得生疼,她怕疼跑不快。跑到何家院门口的时候,她的脚底已经磨出了血泡,但她完全没感觉到。她只是趴在门板上,用尽全身力气拍门。

“姐!姐!开门!快开门!”

何宝珠正在厨房里帮她娘熬粥,听见拍门声和那一声声变了调的“姐”,心里咯噔一下。她放下勺子,快步走到院门口,拉开门闩。洪盼儿一头撞进来,整个人扑在何宝珠身上,浑身抖得像筛糠,怀里死死攥着那个纸包,手指关节因为用力太久已经发白了。

“姐——耀祖——有人给耀祖一包东西——让他倒你家井里——我趁他睡着偷出来的——姐你看看这是啥——”她把纸包往何宝珠手里塞,说话断断续续的,上气不接下气,脸上分不清是汗水还是泪水。

宝珠接过纸包,打开来,里面是一撮暗褐色的粉末,散发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腻香。她低头闻了闻,眉头皱了起来。就在这时候,院外传来一个年轻男子的声音:“什么味道?”

何宝珠抬起头。院门口站着一个穿靛蓝色巡捕服的年轻人,腰间系着制式革带,手里拎着一包刚出炉的芝麻烧饼。他叫赵远舟,是云安县巡捕房新调来的巡捕,也是何宝珠的相亲对象。他和宝珠是在镇女学的秋季文会上认识的——那天他负责维持会场秩序,宝珠代表镇女学上台致辞,稿子写得文采斐然,赵远舟站在台下从头听到尾,散会后主动帮她把挡在台阶上的杂物搬走了。后来他隔三差五就往何家送烧饼,每次都说“巡捕房旁边新开了家烧饼铺,买多了吃不完”。何鸣私下里对林秀玉吐槽过,说这小子送的烧饼摞起来都快到窗台了,也不换个花样。他今天休假,特意早起排了好一会儿队才买到这包烧饼,刚走到巷口就看见何家院门大开,一个瘦弱的女孩扑在宝珠身上哭,宝珠手里拿着一包东西,脸色不对。他把烧饼往旁边的石墩上一搁,大步走进院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