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花园里，费尔南多正手忙脚乱地扶正胸前那枝竹叶。
杨舒娅看着他笨拙的动作，嘴角的弧度还没来得及收回去。她想起马修神父刚到大擎的时候，也是经常这样手忙脚乱——用不惯筷子，穿不惯汉服，第一次喝龙井被烫了舌头还要强装镇定。这个葡萄牙王子比马修神父年轻得多，也比马修神父更容易脸红。
凉亭外，石子路旁，一丛冬青树后面，藏着两个小小的身影。
杨舒宁蹲在地上，两只手扒着冬青的枝叶，从叶缝里露出一双圆溜溜的眼睛。她穿着一件鹅黄色的小夹袄，头上扎着两个小揪揪，揪揪上缠着红绒绳。此刻她正屏着呼吸，整个人几乎贴在了冬青丛上，叶片蹭着她的鼻尖，痒痒的，但她不敢动，因为她怕一笑出来就会被发现。旁边的杨舒涵比她蹲得更低，整个人缩成了一个球，下巴搁在膝盖上，一双黑葡萄似的大眼睛从冬青最底下的缝隙里使劲往外看。
“四姐姐，”杨舒涵压低了声音，用气声问，“那个就是红毛王子？”
“是西洋王子。”杨舒宁纠正她，同样用的是气声。
“西洋王子为什么不是金色的毛？我看年画上的西洋人都是金色的。”
“年画上的是门神。”
“哦。”杨舒涵眨了眨眼，又往凉亭方向看了看，“他的头发像御马监新来的那匹枣红马。”
杨舒宁愣了一下，然后在脑子里回忆了一下御马监那匹新到的西域贡马——深褐色的鬃毛，卷卷的，确实有几分像。但她拒绝承认这个比喻，因为她觉得四公主应该有四公主的审美水准。“不像枣红马。像……像御膳房炸的麻花。”
杨舒涵歪着头想了想，用力点了点头。
此时费尔南多终于把那枝不听话的竹叶别好了。他站直身子，正对上杨舒娅那双清清亮亮的眼睛，刚才打好的腹稿忽然一个字都想不起来了。他准备了那么多话——关于葡萄牙的风土，关于海上航行的见闻，关于马修神父的信，关于他想看看大擎的月亮是不是真的更圆——此刻全都堵在喉咙里，只剩下一句傻乎乎的实话。
“殿下，您比画像上好看。”
杨舒娅微微怔了一下。她收到过许多恭维，有的夸她端庄，有的夸她娴静，有的夸她的画有灵气。但从来没有人这么直白地、不加修饰地，说她比画像好看。她别开目光，伸手去琴案上拿那本搁在角落的诗集，借着转身的动作把脸上的表情藏了藏，诗集拿在手里翻了两页才发现拿反了。
“你见过我的画像？”她把诗集正过来。
“见过。马修神父托人带回来的，画的是一个侧影。”费尔南多比划了一下，“就这么大，装在一个小小的金边相框里。我舅母看了说——”
他忽然停住了。
“说什么？”杨舒娅抬起眼。
“说，这位公主的眼睛里有东西。不是眼珠，是东西。像——像我父亲花园里那口老井的水，很静，但一看就知道很深。”
这句话说出来之后，他自己先愣住了。他明明是想复述舅母的原话，但舅母说的分明是“这姑娘看着就是读过书的”，他不知道怎么舌头一打结，就把老井和深水全倒了出来。杨舒娅也没有接话。她把诗集往琴案上推了推，耳尖在兔毛领口上方悄悄地红了。
凉亭里忽然安静得只剩梅林里的鸟鸣。费尔南多开始觉得自己刚才那句话太冒昧了，但话已经说出口，收不回来，只能硬着头皮站在原地，假装在看凉亭飞檐上挂着的那串铜铃。
冬青丛后面，两个小丫头的脖子都快伸断了。
“他刚才说什么？”杨舒涵用气声问。
“他说三姐姐的眼睛像井水。”
“井水？”杨舒涵皱起小眉头，思考了好一会儿，然后很笃定地说，“他在说三姐姐眼睛亮。”
杨舒宁没接话。她比妹妹大两岁，已经能从语气里分辨出更多东西。这个红毛王子说那句话的时候，声音和刚才不一样——刚才跟鸿胪寺官员说话时是客客气气的，跟三姐姐说话时却变得又轻又慢，像是在念一句很重要的诗。她的耳朵比妹妹尖，听得出那声音里带着一点颤抖。就像五哥跟若熙姐姐说话的时候，声音也会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