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和三十一年三月初三,上巳节。
京城,文昌国公府。
春日的阳光暖洋洋地洒进院子里,海棠花开得正盛,粉粉的,一簇一簇,像天边的云霞。几只蜜蜂在花间嗡嗡地飞着,忙忙碌碌的,偶尔落在花瓣上,又很快飞走。空气里弥漫着花香和青草的气息,混在一起,甜甜的,润润的。
正房的窗户半开着,萧若婷坐在窗边的榻上,手里拿着一件小小的婴儿衣裳,正在绣花。
她的肚子圆滚滚的,像揣着一个小西瓜。穿着一件淡紫色的宽松褙子,发髻松松地挽着,簪着一支碧玉簪。脸上带着浅浅的笑,眉眼温柔,整个人散发着一种宁静的光。
手里的衣裳是淡青色的,小小的,只有成人两个手掌那么大。她正在领口绣一朵兰花,浅紫色的丝线,一针一针,细细地勾勒出花瓣的形状。针脚细密均匀,一看就是用了心的。
这已经是她做的不知道第多少件小衣裳了。
旁边的小笸箩里,还堆着好几件——有淡蓝色的小袄,有鹅黄色的小肚兜,有藕荷色的小袜子,还有一顶小小的虎头帽,虎眼睛是用黑珠子缝的,亮晶晶的,栩栩如生。
丫鬟听琴端着茶走进来,看见那一堆小衣裳,忍不住笑了。
“二少夫人,您又做了一件?这都第几件了?”
萧若婷抬起头,笑了笑,说:“第五件了吧。”
听琴把茶放在小几上,凑过去看那件新绣好的衣裳。
“这件真好看。这兰花绣得跟真的似的。”
萧若婷说:“这是给孩子满月穿的。还早呢,先做着。”
听琴笑着摇摇头,说:“小少爷还有好几个月才出生呢,您这么早就准备上了。”
萧若婷摸了摸肚子,轻声说:“慢慢做,不着急。多做一些,换着穿。”
听琴抿着嘴笑,不说话了。
门帘掀开,刘靖轩走了进来。
他穿着一件月白色的长袍,温文尔雅,脸上带着笑。手里拿着一本书,是刚从书房带过来的。
“若婷,你看,我找到一本好东西。”
萧若婷抬起头,看着他。
刘靖轩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把书翻开。是一本诗集,纸张泛黄,显然是有些年头了。
“这是唐人写的育儿诗,我让人从江南淘来的。里头有好几首,写得真好。”
萧若婷接过去,翻了翻,笑了。
“你一个大男人,看育儿诗?”
刘靖轩说:“怎么不能看?我也是要当爹的人了。”
萧若婷看着他,心里软软的。
“那你念给我听。”
刘靖轩清了清嗓子,翻开一页,念道:
“稚子牵衣问,归来何太迟。共谁争岁月,赢得鬓边丝。”
念完了,他顿了顿,说:“这是写孩子盼父亲回家的。以后我去书院,孩子会不会也这样盼我?”
萧若婷笑了,说:“会的。”
刘靖轩看着她的肚子,目光温柔。
“那我不去书院了,天天在家陪他。”
萧若婷轻轻捶了他一下。
“说什么呢?该去还是得去。”
刘靖轩把书放下,凑近她的肚子。
“宝宝,我是爹爹。”他轻声说,声音很轻很柔,像是怕惊着什么,“爹爹在这儿呢。”
他把耳朵贴在她的肚子上,听了听。
萧若婷笑着问:“听见什么了?”
刘靖轩说:“没听见。他可能在睡觉。”
话音刚落,肚子里忽然动了一下。
刘靖轩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他动了!他踢我了!”
萧若婷也感觉到了,手放在肚子上,笑了。
“这孩子,跟你一样,皮。”
刘靖轩又把耳朵贴上去,这回声音更轻了。
“宝宝,再踢一下。”
肚子里的孩子果然又动了一下。
刘靖轩抬起头,眼眶微微泛红。
“若婷,他听见了。”
萧若婷看着他,心里满满的。
“嗯,听见了。”
刘靖轩在她旁边坐下,握住她的手。
“若婷,辛苦你了。”
萧若婷摇摇头,说:“不辛苦。”
刘靖轩说:“等你生了,我来带孩子。你歇着。”
萧若婷笑了,说:“你会带孩子吗?”
刘靖轩一本正经地说:“不会可以学。我学什么都快。”
萧若婷笑出了声。
“行,到时候你带。”
刘靖轩点点头,郑重其事地说:“一言为定。”
窗外,海棠花瓣飘落,一片一片,粉粉的。
春天的风,暖暖的。
永安县,县衙后宅。
萧景恪站在院子里,看着收拾得整整齐齐的房间,满意地点了点头。
他已经到任半个多月了。
考核通过后,吏部的文书很快就下来了——授永安县知县,正七品,即刻赴任。他没有耽搁,收拾了行装,拜别了父母和姨娘,带着两个长随,骑马到了永安。
永安县不大,在京城东南方向,骑马两天的路程。地方不算富裕,但地理位置好,有山有水,有良田,有矿产,只要经营得当,前途不可限量。前任知县是个老好人,守成有余,开拓不足,县里的政务拖拖拉拉,很多该做的事都没做。
萧景恪到任后,第一件事是查阅历年卷宗。他花了五天时间,把积压的公文理了一遍,该办的办,该驳回的驳回,该上报的上报。第二件事是走访各乡镇,了解民情。他带着两个长随,骑着一匹老马,走了七个乡镇,看了田地、矿山、集市、学堂,跟老农聊天,跟商人打听,跟乡绅座谈。
半个月下来,他心里有了数。
如今,县衙后宅已经收拾妥当,该添置的东西都添置了。他把最好的那间屋子留给了苏婉,窗户朝南,阳光充足,窗外还有一棵桂花树,秋天的时候满院飘香。
“大人,夫人什么时候到?”长随阿福问。
萧景恪说:“明天。”
阿福笑了,说:“那属下去把马车再检查一遍,明天一早去接。”
萧景恪点点头,又看了看那间屋子。
床上的被褥是新做的,大红的,绣着并蒂莲。梳妆台是新的,铜镜擦得锃亮。窗台上摆着一盆兰花,是他特意从花市买的,已经开了几朵,香气幽幽的。
“婉儿会喜欢的。”他轻声说。
三月初四,辰时。
苏婉的马车到了。
萧景恪一大早就站在县衙门口等着,穿了一件崭新的青色长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他站了很久,眼睛一直望着官道的方向。
“大人,您进去等吧,外头风大。”阿福劝道。
萧景恪摇摇头,说:“不用。”
又过了一会儿,远处终于出现了一辆马车。
萧景恪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马车越来越近,越来越近。赶车的是萧府的老赵,看见萧景恪,远远地就挥手。
“二少爷!”
马车停下,车帘掀开,苏婉探出头来。
她穿着一件月白色的褙子,发髻上簪着萧景恪送的那支白玉兰簪,清雅得像一枝空谷幽兰。看见萧景恪,她的眼眶微微红了。
“景恪。”
萧景恪快步走过去,把她扶下马车。
“婉儿,路上累不累?”
苏婉摇摇头,看着他,眼里有泪光。
“不累。”
萧景恪握着她的手,心里满满的。
“走,进去看看。咱们的家。”
苏婉跟着他走进县衙后宅。
院子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青石板路两旁种着几株翠竹,风一吹,沙沙作响。正房的门开着,阳光从窗户照进去,照得满室明亮。
苏婉走进去,看见那间朝南的屋子,看见那床大红的新被子,看见梳妆台上锃亮的铜镜,看见窗台上那盆开得正好的兰花。
她的眼眶又红了。
“景恪,这都是你准备的?”
萧景恪点点头,说:“喜欢吗?”
苏婉转过身,看着他,眼泪终于掉下来。
“喜欢。”
萧景恪伸手,轻轻擦去她脸上的泪。
“别哭。以后这就是咱们的家了。”
苏婉点点头,靠在他肩上。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照在两个人身上,暖暖的。
京城,锦衣卫指挥使陆炳府邸。
书房里,陆炳坐在案前,面前摊着一堆卷宗。他已经看了整整一个时辰了,眼睛有些酸涩,但他没有停。
从王衡弹劾韩承宗,到赵志远之死,到周明德落网,到银票出自都察院,到赵明诚被利用——这条线越来越清晰了。
背后的人,终于露出了尾巴。
陆炳拿起一份刚送来的密报,是锦衣卫在江南查到的。
“兴隆号”的周明德,在苏州经营了十几年,表面上是正经商人,暗地里却替人洗钱。那些从北疆流出来的银子,经过他的手,变成干净的银票,再流回京城。
而那个让他做这件事的人,是一个姓林的商人。林姓商人是京城人,在江南有多处产业,跟朝中不少官员都有往来。
陆炳的手指在“姓林”两个字上停了停。
林。
朝中姓林的大臣,不多。
他想起一个人——林怀远,户部侍郎,三品官,为人低调,从不与人结党。在朝堂上很少发言,但每次发言都言之有物,连皇上都夸过他。
会是这个人吗?
陆炳把密报放下,拿起另一份。
这份是京城查到的。赵明诚那个书吏,在被关押期间,又招出了一件事——赵明诚曾经让他送过一封信,送到城东一个宅子里。那个宅子的主人,姓林。
又是林。
陆炳的目光沉了下来。
“来人。”
锦衣卫千户沈炼走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