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和三十年十一月初三。
魏王府，正院。
昨儿个下了场小雨，空气里湿漉漉的，带着初冬的寒意。院子里的梧桐树叶子落得差不多了，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蒙蒙的天空。几株菊花还开着，黄的白的，在寒风中瑟瑟发抖。
玉卿卿坐在暖阁里，手里拿着一本账册，正在翻看。
她穿着一件淡紫色的褙子，发髻上簪着一支赤金凤钗，肚子已经五个多月了，微微隆起，整个人散发着一种温柔的光。
贴身丫鬟云袖站在一旁，轻声禀报着：
“王妃，这是上个月的账目，奴婢已经核对过了。各项开销都有记录，没有差错。”
玉卿卿点点头，一页一页地翻着。
翻到某一页，她的手顿了顿。
“这‘慈幼堂’的捐项，这个月怎么少了？”
云袖凑过去看了一眼，说：
“回王妃，上个月管事说，慈幼堂那边修缮房屋，需要一笔银子，王妃您让多拨了二百两。这个月就恢复原数了。”
玉卿卿沉默了一会儿，说：
“再添二百两吧。”
云袖愣了一下：“王妃？”
玉卿卿放下账册，轻轻摸了摸肚子。
“昨儿个夜里，我做了一个梦。”
云袖不敢接话，只是静静地听着。
玉卿卿继续说：
“梦见一个老人家，站在一片白光里，看着我笑。我不认识他，但觉得他很慈祥。他对我说：‘多行善事，必有福报。’”
她顿了顿，轻声说：
“我想，这是菩萨在点化我。”
云袖点点头，说：
“王妃心善，菩萨自然会保佑的。”
玉卿卿摇摇头，说：
“不是为了保佑。就是……想做点好事。”
她站起身，走到里间，从柜子里拿出一个小匣子。打开，里头是一叠银票，厚厚的一摞。
这是她的私房钱。
她娘家玉家，虽说是三品官，有爵位，但那爵位是最低等的，说起来好听，其实没什么实权。可她娘家和皇商罗家是表亲，当年嫁过来的时候，嫁妆足足有二十万两，十里红妆，轰动一时。
这些私房钱，是她自己攒下的，王府的账归王府，她的钱归她，两不相干。
她数了数，抽出几张，递给云袖。
“这些送去慈幼堂，就说……就说魏王妃的一点心意。不用记名。”
云袖接过，应了一声。
云袖刚要走，门帘掀开，一个小小的身影跑了进来。
“娘亲！娘亲！”
是杨玉妍，四岁的云溪郡主。她穿着一件粉红色的小袄，梳着两个小揪揪，跑得脸蛋红扑扑的，像个小苹果。
玉卿卿看见女儿，脸上立刻露出温柔的笑容。
“妍儿，跑什么？仔细摔着。”
杨玉妍扑进母亲怀里，仰着小脸，眼睛亮晶晶的。
“娘亲，妹妹在外面！”
玉卿卿愣了一下。
“妹妹？”
杨玉妍点点头，说：
“嗯！蕊儿妹妹！她站在门口，不进来。”
玉卿卿的心，微微一沉。
杨玉蕊。
柳侍妾的女儿。
三天前那场变故，她亲眼目睹。柳侍妾被打得昏死过去，流了那么多血，孩子也没了。杨玉蕊跪在角落里，哭着喊娘，没有人理她。
那孩子才三岁。
玉卿卿这几天一直刻意不去想那件事。不是不想，是不敢想。一想起来，心里就堵得慌。
可此刻，女儿告诉她，那个孩子站在门口。
她沉默了一会儿，问：
“她来做什么？”
杨玉妍歪着头，想了想，说：
“不知道。她站在那儿，不说话。”
玉卿卿站起身，走到窗边，往外看去。
院门口，一个小小的身影站在那里。
那孩子穿着一件半旧的淡青色小袄，头发有些乱，小脸冻得有些发白。她站在门口，不敢进来，也不肯走，就那么呆呆地站着。
玉卿卿看着那个小小的身影，心里五味杂陈。
云袖小声问：
“王妃，要不要奴婢去把她赶走？”
玉卿卿摇摇头。
“不用。”
她沉默了一会儿，说：
“去拿些点心来，再拿些……拿些好药。”
云袖愣住了。
“王妃？”
玉卿卿没有解释，只是说：
“去吧。”
云袖应了一声，转身去了。
玉卿卿牵着杨玉妍的手，走到门口。
杨玉蕊看见她们出来，小身子微微缩了缩，低下头，不敢看人。
玉卿卿在她面前蹲下，轻声问：
“蕊儿，你怎么来了？”
杨玉蕊低着头，不说话。
玉卿卿看见她的手，冻得通红，小手上还有几道细细的裂口。那件小袄也单薄得很，这样的天，哪里够穿？
她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揪了一下。
“冷不冷？”她问。
杨玉蕊摇摇头，又点点头，最后还是摇摇头。
玉卿卿叹了口气，伸手把她拉过来。
“先进屋暖和暖和。”
杨玉蕊被她拉着，小身子有些僵硬，却不敢反抗。
进了屋，暖意扑面而来。炭盆烧得旺旺的，屋里暖得像春天。
杨玉蕊站在那儿，手足无措，不知道该往哪里看。
杨玉妍跑过来，拉着她的手。
“蕊儿妹妹，来，坐这儿！”
她把杨玉蕊拉到榻边，让她坐下。
杨玉蕊乖乖地坐着，一动不动。
云袖端着点心进来了。
一碟桂花糕，一碟枣泥酥，还有一碟云片糕，热气腾腾的，香味扑鼻。
杨玉妍眼睛一亮，伸手就要拿。
玉卿卿轻轻拍了她一下。
“等会儿，让蕊儿先吃。”
杨玉妍乖乖地缩回手，看着杨玉蕊。
杨玉蕊看着那些点心，咽了咽口水，却不敢动。
玉卿卿拿起一块桂花糕，递给她。
“吃吧。”
杨玉蕊接过，小口小口地吃起来。吃着吃着，眼泪就掉下来了。
她连忙用袖子去擦，却越擦越多。
杨玉妍在旁边看着，有些着急。
“娘亲，妹妹哭了！”
玉卿卿没有说话，只是伸手，轻轻摸了摸杨玉蕊的头。
杨玉蕊的眼泪流得更凶了，却始终没有哭出声。
吃完点心，云袖又端来一包药。
“王妃，这是您要的好药。治外伤的，补身子的，都有。”
玉卿卿接过，放在杨玉蕊面前。
“蕊儿，这些药，你带回去给你娘。”
杨玉蕊看着那包药，愣住了。
她抬起头，看着玉卿卿，眼睛里满是不可置信。
玉卿卿看着那双眼睛，心里一阵酸楚。
这孩子，才三岁，眼睛里却已经有了这个年纪不该有的东西。
恐惧，茫然，还有一丝……期待？
她轻声说：
“回去告诉你娘，好好养伤。等伤好了，好好过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