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儿小时候，她也是这样哄他睡觉的。他躺在摇篮里，眨着乌溜溜的大眼睛看她，听着听着，便乖乖睡着了。那时她多疼他啊，恨不得把天下最好的东西都捧到他面前。他要什么给什么，想怎样就怎样，整个长春宫的太监宫女，都把他当成小祖宗供着。
他被她宠坏了。
宠得无法无天，宠得骄纵任性，宠得六岁那年，在御书房把太傅气得摔了戒尺，指着他说“此子若不加管教，他日必成大患”。
那时她还不以为意，觉得孩子嘛，调皮些怎么了？他是皇子，是贵妃所出的皇子，骄纵些又如何？有她护着，有乔家撑着，谁敢把他怎样？
可她忘了，这宫里，不是只有她一个贵妃。还有皇后，还有德妃、淑妃、贤妃……还有那些虎视眈眈的眼睛。
景儿十岁那年，忽然变了。
那年他不知从哪里听说了什么，开始刻意与长春宫保持距离。来请安，请完就走，不多待一刻；送去的吃食衣物，他道谢收下，却从不见他用；逢年过节，他在人前恭敬有礼，可那眼神，看她的眼神，像隔着一层什么东西。
她起初以为他只是一时别扭，过些日子就好了。可日子一天天过去，他离她越来越远。他去文德苑读书，去工部观政，去河南查案，去江南协助太子……每一次离开，都像是一次告别。
如今，他在江南，她在这长春宫，母子之间，隔着千山万水，隔着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景儿……”她轻声唤，不知是在对睡着的幼子说，还是对远方的长子说，“母妃……想你啊……”
杨御皓已经睡着了。小脸埋在母亲怀里，呼吸均匀，嘴角还挂着一丝口水。
乔贵妃低头看他，看着那张酷似景儿小时候的脸，眼泪终于落下来。
一滴，两滴，落在儿子的襁褓上，洇开深色的印子。
她抬手擦去，又落下一滴。再擦，再落。
最后她不再擦了，只是抱着儿子，任由眼泪无声地流。
殿内很静。烛火静静燃烧，熏炉里的乳香静静飘散，更漏里的水静静滴落。长春宫的夜，和往常一样，寂静而漫长。
不知过了多久，殿门被轻轻叩响。
乔贵妃迅速抬手擦了擦脸，理了理衣襟，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清冷:“进来。”
进来的是孙嬷嬷。这位五十三岁的掌事嬷嬷是乔家的老人，从乔家陪嫁入宫，跟了她整整十八年，是她最信任的心腹。此刻孙嬷嬷脸色有些凝重，快步走到榻前，低声道:
“娘娘，老爷传话进来了。”
乔贵妃的身体微微一僵。她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杨御皓，见他睡得正熟，便轻轻将他放在榻上，盖好被子，然后起身，走到外间。
“什么话？”她问，声音压得极低。
孙嬷嬷从袖中取出一张极小的纸条，双手奉上。
乔贵妃接过，凑到灯下细看。那纸条上只有寥寥数语，是她父亲乔劼的亲笔:
“江南事涉察罕，陈家旧账或已泄露。三殿下处境危险。家中已暗中派人南下，伺机护持。勿念。”
乔贵妃的手猛地一抖。
察罕。陈家。江南。
这几个词像几根针，同时扎进她心里。
她当然知道察罕是谁。陈家与察罕的勾当，她虽不知细节，却隐约知道那不是什么干净的买卖。当年陈家与乔家联姻时，父亲曾暗示过，陈家“有些路子”，能办一些“不方便办的事”。她没有细问，也不敢细问。
如今，这些“不方便办的事”，竟把她的景儿卷进去了！
“娘娘，”孙嬷嬷低声道，“老爷说，让您别担心，他会处理好。三殿下毕竟是皇子，没人敢明目张胆动他。只是……只是让您有个心理准备，万一有什么风声，别乱阵脚。”
乔贵妃捏着那张纸条，指节泛白。她沉默了很久，才缓缓开口:
“景儿现在……在江南查什么？”
孙嬷嬷摇头:“老爷没说。但听那意思，是和太子一起查什么案子。娘娘，您也知道，太子和三殿下此番南下，明面上是查河工，暗地里……”
她没说完，但乔贵妃懂了。
暗地里查的，是江南的积弊。而江南的积弊，和陈家有关，和察罕有关，和那批私贩出关的禁物有关。
而陈家的姻亲，是她乔家。
她的景儿，是在查她娘家的案子！
乔贵妃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她想起景儿小时候的模样。五岁那年爬假山摘鸟窝，被皇帝抱下来后，梗着脖子说“父皇坏”。七岁那年偷偷把太傅的胡子剪了一截，被罚抄《论语》一百遍，抄到半夜，她心疼得直掉泪，他却笑嘻嘻说“母妃别哭，儿臣抄得完”。九岁那年第一次上马，摔下来三次，膝盖磕破了皮，愣是不哭，爬起来又上。
那是她的景儿，是她一手带大的心肝宝贝。
可如今，他在查她娘家的案子。
他会不会查到什么不该查的东西？会不会有人为了灭口，对他不利？会不会……
“娘娘，”孙嬷嬷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老爷说，让您稳住。您在宫里稳住了，他才好在外头运作。您要是乱了阵脚，反而让人看出破绽。”
乔贵妃睁开眼，目光已经恢复了平日的清冷。
“我知道。”她说，声音平稳得不像刚流过泪的人，“你去回话:就说我知道了。让父亲……务必护住景儿。别的，我不管。”
孙嬷嬷点头，转身出去传话。
乔贵妃独自站在灯下，看着那张纸条，看着父亲的字迹。那字迹她从小看到大，再熟悉不过。可此刻，她看着那几个字，却觉得格外陌生。
“三殿下处境危险。”
危险到什么程度？有没有人保护？太子会不会护着他？他在江南，知不知道有人在暗中觊觎他的性命？
她不知道。她什么都不知道。
她只知道，她是他的母妃，却不能护在他身边。她只能在这深宫里，抱着他的弟弟，看着他的消息，流着没人看见的泪。
乔嘉年慢慢将那张纸条凑到烛火上。
火苗舔上纸边，迅速蔓延，将那寥寥数语吞没。片刻之间，纸条化成灰烬，落在她脚边，像一小撮黑色的雪。
她低头看着那些灰烬，看了很久。
然后她转身，走回内室，在榻边坐下，重新将熟睡的杨御皓揽进怀里。
“皓儿，”她轻声说，声音低得像梦呓，“你哥哥……一定要平安啊……”
杨御皓在睡梦中咂了咂嘴，小身子往她怀里拱了拱。
窗外，夜色沉沉，不知何时又飘起了雪。雪花落在长春宫的琉璃瓦上，落在庭院那株老海棠的光秃枝干上，落在深深浅浅的回廊间，悄无声息。
长春宫的灯，一直亮到很晚。
没有人知道那一夜，乔贵妃抱着幼子，望着窗外的雪，坐了整整两个时辰。也没有人知道，她在那两个时辰里，想了些什么。
只是第二天清晨，宫女们进来服侍时，发现娘娘的眼眶微微泛红，但神色如常，妆扮得一丝不苟。她抱着七皇子去坤宁宫请安，在皇后面前恭敬有礼，谈笑如常，仿佛昨夜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只是那支赤金嵌红宝的凤头钗，她换了另一支。那支昨夜被杨御皓摸过的，被她收进了妆奁最深处。
也许是不想再看到它，也许是想好好珍藏。
谁知道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