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trl+D收藏泡泡中文
泡泡中文Paozw.com
泡泡中文 > 科幻灵异 > 永平往事 > 第65章 宴后

午宴在申时初(下午三点)方散。帝后已先行起驾回宫,众妃嫔、宗亲、重臣家眷们也陆续行礼告退。坤宁宫前庭院内,车马轿辇渐次排开,仆从如云,寒暄道别之声不绝于耳,但比起宴席正酣时的喧闹,已多了几分曲终人散的意味。

后苑这片菊圃旁的抄手游廊,成了宴会散后,一些需要私下说几句话的人的理想去处。此处相对僻静,视野开阔,既能看见往来人影,又因花木掩映和廊柱阻隔,形成一个半私密的空间。

萧若雪在母亲林沅和几位姐妹的陪同下,正从正殿侧门走出,准备前往停放萧家马车的前庭。林沅正低声与武宁侯夫人说着话,萧若婷和萧若敏跟在身后。

就在这时,一道沉稳的脚步声从游廊另一头传来。

杨御平独自一人走来。他显然也是从宴席上刚刚脱身,身上还穿着那身深紫色郡王常服,只是解去了外罩的织金披风,搭在臂弯。午后的阳光斜斜穿过游廊的雕花窗格,在他挺拔的身形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他走得并不快,但步伐坚定,目标明确——正是萧若雪一行人所在的方向。

林沅最先看见他,眼中了然,随即对武宁侯夫人歉然一笑,低声说了句什么,便带着萧若婷、萧若敏稍稍往旁边让开了几步,却又未走远,保持着既能看清这边动静、又听不清具体对话的距离。这是世家贵妇的默契与智慧。

萧若雪停下脚步,静静立于廊下。她看见他走来,心跳不由自主地快了几分,面上却依旧维持着得体的平静。阳光将她水蓝色的衣裙照得愈发清透,发间的银簪和珍珠在光下流转着温润的光泽。

杨御平在她面前五步处站定。这个距离,合乎礼法,却又足以让彼此看清对方眼中的每一丝情绪。

“县主。”他先开口,声音低沉而清晰,用的是正式称谓,目光却专注地落在她脸上。

“二殿下。”萧若雪敛衽一礼,微微垂眸,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的扇形阴影。她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酒气,混着一种独属于他的、清爽而略带凛冽的气息。

游廊转角处一时安静,只有远处隐约传来的车马声和风吹过菊圃的沙沙声。廊下几盆晚开的“玉翎管”菊花,洁白修长的花瓣在秋风里轻轻颤动。

杨御平的目光扫过她纤细的脖颈、精致的下颌,最后停驻在她清澈却隐含波光的眼眸上。午宴上她吟诗时那清越的声音、沉静的姿态,此刻还清晰地印在他脑海里。他的未婚妻,如此美好,如此聪慧,又如此…让他心疼。他即将远行,归期未定,而她的及笄礼、他们的婚事,都将在他的缺席中筹备。

一股强烈的冲动猝然涌上心头——他想上前一步,将她拥入怀中,紧紧抱住,告诉她他一定会平安归来,用最风光的方式娶她进门。他想拂去她眼底那丝不易察觉的忧虑,想感受她发间的清香,想……

他的指节因为用力克制而微微发白,臂弯里的披风被捏出了深深的褶皱。最终,他只是将背在身后的左手缓缓伸出,摊开掌心——那是一个极其微小、却充满邀请意味的动作。

“北疆风大,听闻朔州九月即可能飘雪。”他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近乎温柔的沙哑,“不知…县主可有什么要叮嘱的?”

这话问得含蓄,却给了她一个顺理成章递送物品的理由。

萧若雪的心狠狠一颤。她抬起眼,对上他深邃如墨的眼眸,那里面翻涌的克制与情意,她看得懂。她轻轻吸了一口气,稳住微颤的指尖,从自己随身携带的、一个精巧的鹅黄色锦缎荷包里,小心翼翼地取出了一样东西。

那是一枚折叠成小小三角状的、杏黄色的平安符。符纸是特制的洒金宣,边缘有些微磨损,显然并非新近所得。符上用朱砂画着繁复的符文,笔触沉稳有力,透着一股庄严气息。平安符用一根极细的、近乎透明的天青色丝线系着,丝线打结处,还缀着一颗米粒大小、打磨光滑的青金石珠子,在阳光下泛着幽蓝的光泽。

她向前迈了一小步——仅仅是一小步,将两人之间的距离缩短到四步。这个距离,在礼法规矩的边缘试探,却又因周遭有人(林沅等人就在不远处)而勉强不算逾矩。

她伸出白皙的手,将那枚平安符轻轻放在他摊开的、带着薄茧的掌心里。她的指尖不可避免地触碰到他的掌心,一触即分,那温热而粗糙的触感却像烙印。

“这是…”她的声音轻如蚊蚋,却字字清晰地送入他耳中,“重阳前三日,臣女随母亲去京郊白云观进香时…诚心所求。请了观里修行最久的清虚道长亲手绘制加持。听说…很灵验。”她顿了顿,长长的睫毛快速眨动了几下,再抬起眼时,眸中已氤氲了一层薄薄的水光,却强忍着没有落下,“殿下…定要平安归来。”

杨御平的手掌在她指尖离开的瞬间,几不可察地收拢了一下,仿佛想要抓住那抹转瞬即逝的温软。他握紧了那枚尚带着她体温和淡淡馨香的平安符,坚硬的符纸棱角硌着他的掌心,却带来一种奇异的、踏实的力量感。

白云观,清虚道长。他知道那位老道长,是真正有修行的高人,平日深居简出,等闲不肯为人画符。她能求来此符,不知费了多少心思,或许还动用了萧家或皇后的情面。

掌心小小的三角符,重逾千斤。

他猛地抬眼看她,眼中最后一丝克制几乎崩裂,汹涌的情感如潮水般冲击着他理智的堤坝。他的喉结剧烈地上下滚动了一下,嘴唇微张,那句在心底翻滚了无数次的话,终于冲口而出,低沉、急促、斩钉截铁:

“雪儿!”

他唤了她的闺名。在这光天化日、人来人往的宫苑回廊,他抛却了“县主”的尊称,用上了最私密、最亲昵的称呼。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

萧若雪浑身一震,蓦然抬眸,眼中水光骤盛。

“等我。”杨御平向前微微倾身,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只剩下三步。他的目光如炽热的烙铁,紧紧锁住她的眼睛,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压出来,带着血性与承诺的重量,“我杨御平定用北疆的军功,风风光光地娶你过门!用我手中的剑,为你挣一个安稳尊荣的未来!你信我!”

“平哥…”萧若雪的泪水终于夺眶而出,顺着光滑的脸颊滚落,滴在她水蓝色的衣襟上,洇开深色的痕迹。这是她第一次,在除了母亲和贴身丫鬟之外的人面前,如此失态。她忘了礼法,忘了周遭可能的目光,只是看着他,用力地点头,声音哽咽却无比坚定,“我等你。我一直都信你。”

平哥。她也唤出了那个只存在于他们私下书信和心底的称呼。

四目相对,千言万语,尽在不言中。阳光透过廊檐,将空气中浮动的微尘照得清晰可见,也照亮了少年眼中如火的誓言,和少女脸上晶莹的泪光。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滞。

远处,林沅适时地轻轻咳嗽了一声,带着萧若婷和萧若敏又往旁边走开了些,假装欣赏一盆开得正盛的“凤凰振羽”。

杨御平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将那股几乎要将他淹没的冲动压回心底。他后退一步,重新拉开到五步的距离,将握着平安符的手紧紧收拢,贴在胸前——那是靠近心脏的位置。他深深地看了她一眼,仿佛要将她此刻含泪带笑的模样镌刻进灵魂深处。

“保重。”他最终只吐出这两个字,然后毅然转身,大步离去。深紫色的袍角在转身时划出一道利落的弧线,背影挺拔如松,很快消失在游廊的另一头。

萧若雪站在原地,望着他离去的方向,久久未动。直到林沅走过来,轻轻揽住她的肩膀,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温言道:“雪儿,该回家了。”

萧若雪这才恍然回神,连忙用袖角拭去脸上的泪痕,低声道:“是,母亲。”她最后望了一眼那个空荡荡的廊角,转过身,随着母亲和妹妹们,向着前庭马车停放处走去。

秋风拂过,菊香清冽。她握紧了袖中空空的荷包,心口处,却仿佛被什么东西填满了,沉甸甸的,带着酸涩,更带着无尽的期待与力量。

与此同时,游廊另一端拐角处的阴影里——

乔贵妃扶着秋纹的手,正静静立在那里。她显然也是宴后散步至此,无意中撞见了方才那一幕。她看着杨御平离去的方向,又看了看萧若雪母女远去的背影,艳丽的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却深不见底。

“娘娘…”秋纹低声唤道,有些担忧。

乔贵妃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极淡、辨不出情绪的弧度:“少年意气,倒真是…感人。”她收回目光,转身,“走吧,回宫。皓儿该醒了。”

主仆二人悄无声息地离开了。廊下,只有菊花在秋风里静静摇曳,见证了方才那短暂却情意深重的离别。

与坤宁宫后苑那带着离愁别绪的秋阳不同,乾清宫西暖阁内,光线被厚重的窗帷调和得适宜而肃穆。巨大的紫檀木书案上,奏折文书堆放整齐,一方九龙端砚、一管紫毫笔搁在笔山上,空气里弥漫着上等松烟墨和龙涎香混合的沉静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