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下了二十几手,局面愈发复杂胶着。杨御城凭借中腹厚味,四处挑衅,寻找战机;萧若熙则沉着应对,巩固边空,并时不时在黑棋的势力范围内投下“深水炸弹”,考验他的应对。两人的落子速度都慢了下来,每一步都要思考良久。
杨御城又恢复了一手托腮、眉头紧锁的姿势。他感觉棋盘上的迷雾越来越浓,熙妹妹的棋像滑不溜手的鱼儿,看似处处薄弱,可每次他想抓住,总差那么一点。中腹的优势似乎无法转化为实实在在的胜势,这让他有些焦躁。
萧若熙依旧抱着那个笑眯眯的布娃娃,只是另一只手下棋时,指尖偶尔会无意识地轻轻摩挲娃娃的衣袖。她的表情还是很平静,但仔细观察,能发现她呼吸的节奏比刚才略微快了一些,鼻尖也沁出了一点点细小的汗珠。显然,她也承受着不小的压力。
“熙妹妹,”杨御城忽然开口,眼睛却没离开棋盘,“你说…下棋和打仗,到底哪里最像?”
萧若熙正在思考下一步,闻言怔了怔,抬起眼:“嗯?”
“我是说,”杨御城用空着的手比划了一下棋盘,“像现在这样,我有大军(指中腹厚势),你有坚城(指边空)。我攻不进去,你也打不出来。僵住了。打仗的时候,遇到这种僵局,该怎么办?”
他问得很认真,显然是真的在思考这个问题,而不仅仅是下棋。
萧若熙垂下眼,看着棋盘上的僵持局面,又看了看怀里笑容可掬的娃娃,想了想,轻声说:“沈先生说…‘善战者,致人而不致于人’。僵住的时候,也许…应该想办法让对方动起来,露出破绽?”她不太确定,又补充道,“就像…就像钓鱼,鱼不动了,就得轻轻动一动鱼饵。”
“致人而不致于人…”杨御城咀嚼着这句话,眼睛慢慢亮起来,“对!不能老想着怎么冲垮她的城,得让她自己从城里出来!”他猛地坐直身体,目光如电般扫过棋盘,最后定格在左上角那块原本属于白棋、但尚未完全安定的孤棋上。
这块棋之前经过几手交换,已经基本活了,但还留有一个小小的、不起眼的“劫争”隐患。这个劫非常微小,几乎不影响死活,所以在漫长的棋局中,双方都下意识地忽略了它。
杨御城的嘴角慢慢翘起一个狡黠的弧度。他伸出食指,点了点那个微小的劫争处:“熙妹妹,你看这里。”
萧若熙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有些疑惑:“这里…不是已经没事了吗?这个劫,黑棋打赢了也吃不到几目,若熙输得起。”
“对,你输得起。”杨御城点头,笑容扩大,“但如果…我非要打这个劫呢?而且是用‘连环劫’的方式,把这个小劫和你右上角那个‘缓气劫’扯上关系呢?”
萧若熙的瞳孔微微收缩。她立刻明白了杨御城的意图!左上角的小劫本身价值不大,但它如果和右上角那个关系到大块白棋死活的“缓气劫”形成“连环劫”或“劫争链条”,那性质就完全不同了!黑棋可以借助这个看似无用的小劫,不断地找劫材,逼迫白棋在右上角的大劫上让步!这是极其精妙而深远的算计,需要提前很多步就开始布局!
她连忙低头,飞快地验算起来。越算,心里越是惊讶。五哥哥竟然从那么早之前,就在左上角埋下了这个伏笔?而自己竟然一直没有察觉到这个微小劫争可能引发的连锁反应?
“五哥哥…你…”她抬起头,看向杨御城,眼睛睁得圆圆的,里面写满了惊讶和一丝不易察觉的佩服。
杨御城看到她这个表情,得意得尾巴都快翘起来了。他努力绷住脸,故作深沉地说:“兵者,诡道也。示之以弱,诱之以利。熙妹妹,你的城很坚固,但你的‘国王,好像被我找到了一条秘密的小路哦。”他用了西洋棋的比喻,是前几天刚跟一位进贡的西洋传教士学的。
萧若熙抿了抿唇,没有被他唬住。她重新低头,更加专注地审视全局,小手无意识地把怀里的娃娃抱得更紧了些,娃娃的笑脸贴着她的脸颊。她在寻找破解这个“连环劫”陷阱的方法,或者…寻找反制的手段。
时间一点点流逝。窗外的阳光已经接近正午的角度,将他们的影子投在杏红地毯上,拉得很短。远处御膳房的动静似乎大了一些,隐约能闻到更复杂的菜肴香气飘来,午宴真的快要开始了。
偏厅门口,不知何时,帝后杨晁和白妍已经悄然而立。他们没有立刻进来,只是静静地站在门边的阴影里,看着里面那两个全身心沉浸在棋局中的孩子。皇帝的目光深邃,落在儿子那闪烁着兴奋和算计光芒的小脸上,又移到萧若熙那沉静思索的侧影上。皇后白妍的眼中则充满了温柔的笑意,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骄傲。
更远处,通往偏厅的回廊上,太子杨御初刚刚走到。他也停下了脚步,隔着一段距离,望着偏厅内的情景。他看到五弟眉飞色舞地指着棋盘说着什么,看到熙丫头抱着娃娃认真倾听然后反驳,看到阳光洒在他们身上,看到父皇母后站在门口凝视的背影…
太子的眼神温和依旧,只是负在身后的手,几不可察地轻轻捻动了一下。
偏厅内,棋局已接近尾声。
萧若熙最终没能完全破解杨御城的“连环劫”陷阱。她竭尽全力,通过一连串精巧的交换和弃子,将损失降到了最低,但黑棋还是凭借这个精心设计的战术,最终以微小的优势锁定了胜局。
当最后一手棋落下,杨御城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整个人向后一仰,差点躺倒在地毯上,脸上是毫不掩饰的、灿烂到极点的笑容:“赢了!哈哈,熙妹妹,我终于赢你一局了!”他笑得见牙不见眼,那枚小虎牙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萧若熙也轻轻松了口气,虽然输了,但小脸上并没有多少失落。她把怀里的娃娃端正地放在身边,然后认真地开始收拾棋盘上的棋子,一颗颗分拣回棋罐里。听到杨御城的话,她抬起头,对他露出一个真心实意的、浅浅的笑容:“嗯,五哥哥赢了。那个‘连环劫’,下得真好。若熙都没发现。”
她坦然地承认自己的疏忽,并真诚地称赞对手。这份气度,让门口帝后的眼中又添了几分赞赏。
杨御城开心完了,也爬起来帮忙收拾棋子。他一边收,一边还在兴奋地复盘:“其实我也是刚才才想清楚怎么用那个小劫…熙妹妹你中间那手‘靠’真是太险了,吓我一跳,我还以为你发现了呢…”
两个孩子叽叽喳喳地复盘着,刚才棋局上的紧张对抗气氛一扫而空,只剩下纯粹的、对棋艺探讨的热情。
棋子快收完时,杨御城忽然又想起什么,从怀里掏出他那本从不离身的“弈理札记”和炭笔,就地趴在地毯上就开始写:“九月初九午前,与熙妹妹对弈第二十七局。黑胜三目半。关键:左上第三十七手预留劫材,与右上第九十一手缓气劫形成连环劫链条,一举奠定优势。感悟:棋局如战局,细微处常藏决胜机。需更耐心,眼光需更长远。”他写得很认真,写完还吹了吹未干的炭迹。
萧若熙收好最后一枚白子,盖好棋罐盖子,然后拿起那个布娃娃抱回怀里。她看着趴在地上认真记录的杨御城,忽然轻声说:“五哥哥,你的金冠歪了。”
“啊?哦!”杨御城满不在乎地随手正了正冠,结果更歪了。
萧若熙忍不住抿嘴笑了笑,放下娃娃,膝行过去,伸出小手,帮他把金冠解下来,重新梳理了一下有些乱的头发,再仔细地替他戴好,束紧。她的动作自然又熟练,仿佛做过很多次一样。杨御城就乖乖地坐着任她摆弄,手里还捏着那本札记。
门口,皇帝杨晁的眸光微微闪动。白妍则是会心一笑,轻轻握住了丈夫的手。
这时,偏厅外传来李德海恭敬的通报声:“陛下,娘娘,太子殿下到了。午宴也已齐备,各宫娘娘、皇子公主、诸位宗亲及诰命夫人们,都已至坤宁宫正殿前厅候着了。”
棋局终了,重阳午宴,即将开始。
阳光满室,菊香正浓。两个孩子相视一笑,携手站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