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昏的太阳挂在西边，像一颗熟透的橘子，把整个启明原染成暖洋洋的金红色。
铁穆坐在院子里的藤椅上，手搭着肚子，看着那棵铁心木发呆。
九个月了。
肚子已经大到她低头看不见自己的脚尖。那个小东西在里面待得稳稳当当，偶尔伸伸胳膊踢踢腿，像是在练功。铁穆有时候摸着肚子，会想：这孩子以后肯定是个武学奇才，天天在娘肚子里折腾。
洛衡从屋里走出来，手里端着一碗汤。
“穆穆，喝点汤。”他小心翼翼地把碗递过来，“刚炖的，不烫。”
铁穆接过来，喝了一口，皱了皱眉。
“怎么了？”洛衡紧张地问。
“没什么。”铁穆说，“就是没胃口。”
洛衡的眉头皱起来，像个小老头。他已经皱了一个多月了，眉心都有了一道浅浅的痕迹。
“你中午就没吃多少，晚上得吃点。”他蹲下来，仰着头看着她，“要不我重新做？”
铁穆低头看着他，忽然有点想笑。
“不用。”她又喝了一口，然后说，“挺好的。”
洛衡的眼睛亮了亮，继续蹲着看她喝汤。
夕阳照在他们身上，照在铁心木上，照在这个小小的院子里。
很静，很暖。
然后铁穆愣住了。
洛衡看见她的表情变了，立刻站起来：“怎么了？”
铁穆没说话，只是低头看着自己的肚子。
“？”洛衡的声音都变了，“是不是要生了？”
铁穆抬起头，看着他，表情很平静。
“好像是。”
洛衡的脸瞬间白了。
铁穆被扶进屋里，躺在提前准备好的产床上。
洛衡站在旁边，手足无措，脸白得像纸。
“我、我去请接生婆！”他说着就要往外冲。
“等等。”铁穆叫住他，“先扶我躺好。”
洛衡又转回来，小心翼翼地扶着她躺下，在她腰后垫了个软枕。
“还、还有什么？”
铁穆看着他那个样子，深吸一口气。
“去请接生婆，还有青芜。”
“好！”洛衡转身就跑，跑到门口又停下来，回头看她，“你、你一个人行吗？”
铁穆瞪了他一眼：“快去！”
洛衡跑了。
铁穆靠在床上，手搭着肚子，感受着那一阵阵越来越强的收缩。
疼，但还能忍。
她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小东西，你可算要出来了。”她小声说，“等你出来，看我怎么收拾你。”
肚子里的那个小东西踢了一下，像是在回应。
接生婆先到。她是住在启明原的一位老嬷嬷，接生了几十年，经验丰富。她一进门就麻利地开始准备，一边准备一边指挥洛衡。
“热水，干净的布，剪刀，还有那个——”她指了指角落，“那堆东西里有没有干净的小被子？”
洛衡愣了一息，然后疯狂地点头：“有！有！我都准备了！”
他冲进那间堆满婴儿用品的房间，抱出一堆东西：小被子、小毯子、小毛巾、还有他亲手设计的那把剪刀——专门用来剪脐带的，据说不容易感染。
接生婆看了一眼，点点头：“行，放下，然后出去。”
洛衡愣住了：“出去？”
“对，出去。”接生婆说，“男人别在产房里碍事。”
洛衡看着铁穆，又看看接生婆，站着不动。
铁穆看了他一眼，说：“出去吧，在外面等着。”
洛衡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最终还是被接生婆推了出去。
门在他身后关上。
他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扇门，一动不动。
青芜这时才赶到，看见他那个样子，愣了一下。
“怎么？生了？”
“还没。”洛衡的声音发飘，“在里面。”
青芜点点头，推门进去了。
洛衡继续站在院子里，像一根柱子。
云停来了。
他是跟着爹爹来的——魇听说了消息，带着云停过来看看。云染本来也想来的，但刚出月子，身子还没完全恢复，魇让她在家休息。
云停走到洛衡身边，仰着头看着他。
“洛叔叔。”
洛衡低头，看见他，愣了一息。
“云停？”
“嗯。”云停点点头，“我来记录。”
他从怀里掏出《停云录》，翻开新的一页。
“洛叔叔，你紧张吗？”
洛衡张了张嘴，然后点点头：“紧张。”
云停记下来：“洛叔叔说紧张。”
他又问：“铁姨进去多久了？”
“一炷香。”
云停记下时间，然后在他旁边坐下。
“我陪你等。”
洛衡低头看着他，忽然觉得心里没那么慌了。
院子里渐渐来了人。
最先到的是魇。他没进去，只是站在院门口，静静地看着。他经历过两次生产，知道这个时候男人只能等。
然后是赤炎。他带着赤珠来的，一进门就大着嗓门喊：“洛小子！铁丫头生了没？”
洛衡摇摇头。
赤炎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肩：“别紧张，会没事的。”
赤珠跑到云停旁边，也蹲下来，小声问：“铁姨在里面生宝宝？”
云停点点头。
赤珠想了想，从头上解下一根红绳，递给他：“给铁姨，保佑她。”
云停接过来，认真收好。
“谢谢。”
然后是戾龙王。他一个人来的，毓星在家带星璃。他走到魇旁边，两个人并排站着，谁也不说话。
然后是魂寂。他是路过，听说消息就进来了。他站在角落里，没说话，但那份沉静让人安心。
然后是天枢。他刚从观测塔下来，顺路过来看看。
院子里的人越来越多，但都很安静，没有人说话，只是等着。
洛衡站在最前面，盯着那扇门，一动不动。
戌时三刻，产房里传来一声啼哭。
很响，很亮，像铁锤砸在铁砧上。
洛衡浑身一抖，差点站不稳。
门开了，接生婆探出头，笑得满脸褶子：“恭喜恭喜！是个大胖小子！母子平安！”
洛衡愣住了。
儿子？儿子！
他还没反应过来，接生婆又缩回去了。
院子里的人都松了口气，脸上露出笑容。
赤炎一巴掌拍在洛衡肩上：“洛小子！你有儿子了！”
洛衡被他拍得一个踉跄，但顾不上，只是盯着那扇门。
过了一会儿，青芜出来了，手里拿着一把剪刀。
“洛衡，进来吧，该你剪脐带了。”
洛衡愣了一息，然后跟着他走进去。
产房里，铁穆躺在床上，脸色苍白，满头是汗，但眼睛亮亮的。她怀里抱着一个小小的襁褓，正低头看着。
洛衡走过去，蹲下来，看着那个小小的脸。
很小，很红，皱巴巴的，像个小老头。眼睛闭着，小嘴微微张着，偶尔吧唧一下。
“穆穆。”他的声音发抖。
铁穆抬起头，看着他，笑了。
“洛衡，你当爹了。”
洛衡的眼眶瞬间红了。
接生婆递过剪刀，笑着说：“当爹的，给儿子剪脐带。”
洛衡接过剪刀，手抖得厉害。
他蹲下来，在接生婆的指导下，小心翼翼地靠近那根脐带。
太细了，太软了，他怕剪疼他。
“别抖。”铁穆说，“稳一点。”
洛衡深吸一口气，手稳了下来。
咔嚓。
脐带断了。
洛衡看着那一小截，愣了半天。
然后他把剪刀放下，看着那个小小的脸，忽然就哭了。
不是嚎啕大哭，是那种憋了很久的、无声的眼泪。他用手捂着脸，肩膀一抖一抖的。
铁穆看着他，眼眶也红了。
“傻子。”她说。
洛衡放下手，看着她，又看着那个小小的襁褓，又哭又笑。
“我、我当爹了。”
“嗯。”
“我有儿子了。”
“嗯。”
洛衡伸出手，想摸摸那个小脸，又不敢，手指悬在半空。
铁穆握住他的手，轻轻放在儿子的小脸上。
很软，很暖。
洛衡的手抖了一下，然后一动不动。
那个小东西在睡梦中动了动，小嘴吧唧了一下，继续睡。
洛衡低头看着，眼泪又下来了。
接生婆和青芜收拾好，退了出去。
屋里只剩下铁穆、洛衡，还有那个小小的襁褓。
洛衡坐在床边，眼睛一直盯着儿子，一眨不眨。
铁穆看着他那个样子，忍不住笑。
“看够了没？”
“没。”洛衡说，“看不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