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缕天光尚未完全透过窗棂，寝殿内仍沉浸在一片朦胧的暗蓝之中。柔光石尚未启动，只有角落一盏长明灯散发着幽微的光晕，勉强勾勒出床榻上依偎身影的轮廓。
凌潇先于怀中人醒来。他几乎一夜未深眠，始终保持着三分警醒，感知着怀中人的每一声细微呼吸、每一次无意识的轻颤。他的手臂依旧稳稳地环在李宸元腰侧偏上的位置，小心翼翼地避开了那惨不忍睹的伤处，手掌虚虚贴着他的小腹，持续输出着温和醇厚的魔元，如同最细致的暖流，缓缓梳理着可能因剧痛和寒气残留而略有滞涩的经脉气血。
李宸元侧身蜷在他怀里，脸埋在他颈窝，依旧沉睡着。但即便在睡梦中，那过于惨烈的伤势也让他无法安宁。他的眉头时而紧蹙，长长的睫毛不时簌簌颤动，鼻息偶尔变得短促，发出极轻的、含糊的痛哼。身体会不受控制地微微绷紧，尤其是在翻身或调整姿势时，牵动到身后的伤，哪怕在梦中，也会让他瞬间瑟缩，喉间溢出压抑的、带着泣音的呜咽。
每当这时，凌潇环着他的手臂便会收紧一些，掌心输出的魔元也会随之调整，更专注地抚慰那片饱受摧残的区域，同时另一只手轻轻拍抚他的背脊，在他耳边用低沉到近乎气声的嗓音，一遍遍呢喃着安抚的话语：“没事了……元元乖……哥哥在……不疼了……”
他的声音带着一夜未睡的微哑，却蕴含着无穷的耐心与怜惜。紫眸在昏暗的光线下，褪去了所有白日里的冷冽威严，只剩下深不见底的温柔与懊悔。目光流连在李宸元汗湿的额发、哭肿的眼皮和微微张开的、有些干裂的唇上，心口一阵阵发紧。
昨夜下手……确实太重了。那戒尺的威力，他比谁都清楚。即便是他，在盛怒之下也失了分寸。此刻看着怀里人即便沉睡也难掩痛楚的模样，那点因他任性妄为而起的怒火早已烟消云散，只剩下铺天盖地的心疼与自责。
晨光渐亮，柔光石开始模拟天光，殿内逐渐变得清晰。
李宸元的生物钟似乎也到了。他长睫剧烈颤了颤，眼皮缓缓掀开一条缝，初醒的眸子蒙着一层浓重的水汽，茫然了片刻，意识才逐渐回笼。
几乎是同时，身后那经过一夜沉淀、非但没有减轻反而愈发清晰鲜明的剧痛，如同苏醒的猛兽，瞬间咆哮着席卷了他所有的感官！
那不是简单的皮肉疼，而是深入每一寸肌理、每一根神经的灼烧、肿胀、钝痛和难以言喻的酸麻胀木混合在一起的酷刑。臀腿处仿佛被放在火上反复炙烤，又像被沉重的石磨来回碾压，肿痛感高高地隆起，紧绷的皮肤下是淤血聚集的闷痛，稍微一动，便是牵一发而动全身的撕裂感。
“呜……” 一声压抑不住的、带着浓重哭腔的痛吟，从李宸元喉咙深处溢出。他身体猛地一僵，眼泪几乎是瞬间就涌了出来，顺着眼角滑落，没入凌潇的衣襟。
他醒了，也被这滔天的痛楚彻底淹没了。
凌潇立刻察觉，手臂更紧地环住他，掌心魔元加大输出，声音放得极柔：“元元，醒了？别乱动。”
李宸元疼得浑身发抖，手指无意识地死死攥住凌潇胸前的衣料，指节泛白。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只能发出破碎的气音，眼泪流得更凶了。太疼了……比昨夜挨打时更甚，因为那时有麻木和震惊缓冲，而现在，是清醒地、全方位地承受着这惩罚的后果。
“疼……哥哥……好疼……” 他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每个字都带着颤抖的哭腔，充满了无助和控诉，“动不了……呜……”
“我知道，我知道。” 凌潇连声应着，低头吻去他不断涌出的泪水，动作轻柔得不可思议，“忍一忍，哥哥给你上药，上了药会好很多。” 他的声音里带着难以掩饰的心疼和歉意。
他小心地调整姿势，想将李宸元稍微挪开一点，以便查看上药。但这个轻微的动作却让李宸元如同受惊的兔子般猛地一颤，发出一声短促的痛呼：“别……别动……疼……”
凌潇立刻停住，不敢再动，只能维持着半搂半抱的姿势，空出的手凌空一抓，一个白玉药盒和一个装着清冽药汁的小玉瓶便从远处的桌案上飞来，稳稳落在他手中。
“元元乖，稍微侧一点，哥哥看看，不上药好得慢。” 凌潇耐心地哄着，一边继续用魔元舒缓他的疼痛，一边用最轻柔的力道，试图让他微微侧身，露出一点伤处。
李宸元疼得神志模糊，只知道身后那片地方碰不得，一碰就是钻心的疼。他抗拒地摇头，身体本能地蜷缩，哭得越发厉害：“不要……疼……呜呜……哥哥坏……打那么重……元元要疼死了……”
这带着孩子气哭诉的指控，像针一样扎在凌潇心上。他动作顿住，深吸一口气，将人更紧地搂进怀里，吻着他的发顶，声音低哑：“是哥哥不好，哥哥不该打那么重。元元原谅哥哥，好不好？我们先上药，上了药才能好，乖。”
他不再强行挪动他，而是就着这个姿势，用指尖沾了冰凉的药汁，小心翼翼地、极其轻柔地撩开李宸元身后寝衣的下摆。
即使早有心理准备，当那片惨烈的景象再次映入眼帘时，凌潇的瞳孔还是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
经过一夜，伤处的颜色更加深沉可怖。原本紫红色的高肿蔓延成了大片的紫黑色，淤血沉积，皮肤紧绷透亮，肿起的高度丝毫没有消退，反而因为组织液渗出而显得更加饱满狰狞。戒尺留下的檩子交错重叠，有些地方颜色深得近乎墨黑，边缘处则透着暗红，显然是内里出血严重。最严重的几道，表皮甚至有些破损，渗出的组织液和少量血丝已经凝固，与之前敷上的药膏混合在一起。
仅仅是看着，便能想象那是怎样一种酷刑般的疼痛。
凌潇闭了闭眼，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指尖凝聚起一丝极柔和清凉的灵力，混合着药汁，以羽毛般轻柔的力道，开始一点一点地为伤处清洁、涂抹。
冰凉的药汁触及火辣滚烫的伤处，带来一丝短暂的舒缓，但紧接着，清洁和涂抹动作带来的细微摩擦和按压，立刻引发了更剧烈的痛楚。
“嘶——啊！” 李宸元疼得浑身一抽，下意识地想要躲闪，却被凌潇牢牢固定住。
“忍一忍，元元，马上就好。” 凌潇声音绷紧，动作却不敢有丝毫停顿或加重，只能更快更轻。他看到李宸元疼得牙齿死死咬住下唇，几乎要咬出血来，连忙将自己的手腕递到他唇边，“疼就咬我，别咬自己。”
李宸元哪里还顾得上这些，他只觉得自己快要被身后那持续不断、愈演愈烈的疼痛折磨得疯掉。他胡乱地摇着头，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呜咽声破碎不堪。
凌潇心如刀绞，只能加快手上的动作，同时将更多的魔元输入他体内，强行安抚他因剧痛而几乎痉挛的神经。他的额头也渗出细密的汗珠，不是因为累，而是因为心疼和紧张。
好不容易将药汁均匀涂抹在伤处表面，凌潇立刻打开那白玉药盒。里面是青芜和枯骨连夜赶制的、专门针对这种严重瘀伤肿痛的特效药膏。药膏呈淡青色，散发着清冽的草药香气，触手冰凉。
他挖出厚厚一大块，用掌心化开，然后极其小心、极其缓慢地覆盖在那片紫黑色的高肿之上。药膏带来的冰凉感瞬间缓解了部分灼热，但按压涂抹的过程依然痛苦。
李宸元已经哭得没了力气，只剩下断断续续的抽噎和因为疼痛而不受控制的轻颤。他趴在凌潇怀里，像只被暴雨打蔫了的小兽，任由凌潇摆布，只有紧紧攥着他衣襟的手，透露出他依旧承受着极大的痛苦。
凌潇仔仔细细地将药膏涂抹均匀，确保每一寸伤处都被覆盖。那肿起的三四指高的部位，触手滚烫坚硬，让他的心也跟着沉甸甸的。
上完药，他又取过早已备好的、浸泡过特殊药液的轻薄棉纱，轻轻覆盖在药膏之上，然后用更柔软的棉布条松松固定，避免摩擦。
做完这一切，凌潇才长长舒了口气，仿佛经历了一场大战。他重新将李宸元小心地揽回怀里，让他以最不压迫伤处的姿势侧卧，持续用魔元为他缓解疼痛。
李宸元哭得累了，加上药效开始发挥作用，带来一丝清凉镇痛的慰藉，他抽噎的声音渐渐低下去，只剩下偶尔的哽咽，身体也不再颤抖得那么厉害，只是依旧时不时地因为疼痛而轻轻瑟缩一下。
凌潇低头，看着他哭得红肿的眼睛和鼻子，还有被泪水浸湿的、黏在脸颊上的发丝，心中酸涩难言。他拿起旁边温热的湿帕，动作轻柔地为他擦拭脸上的泪痕，又端起一直温着的、加了蜂蜜和宁神药材的温水，小心地喂他喝了几口。
“还疼得厉害吗？” 凌潇低声问，指尖拂过他汗湿的额发。
李宸元靠在他怀里，闭着眼，轻轻点了点头，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和疲惫：“嗯……疼……动不了……” 他顿了顿，带着残余的委屈，小声控诉，“都怪你……”
“是，都怪我。” 凌潇立刻承认，毫无辩解，“哥哥错了，元元想怎么罚哥哥都行。”
李宸元似乎没想到他认错认得这么干脆，愣了愣，抬起湿漉漉的眼睫看了他一眼，又垂下，没再说什么，只是把脸更往他怀里埋了埋，依赖的姿态不言而喻。
凌潇心中微软，知道这小家伙虽然疼得厉害，委屈得要命，但终究还是依赖他、原谅他的。他低头，吻了吻他微烫的额头，柔声道：“再睡会儿，睡着了就不那么疼了。哥哥在这儿陪着你。”
李宸元确实又累又疼，闻言含糊地“嗯”了一声，在凌潇持续输入的温和魔元和药效的双重安抚下，紧绷的神经渐渐放松，沉重的眼皮再次阖上，呼吸逐渐变得绵长。
凌潇维持着怀抱的姿势，一动不动，目光落在窗外越来越亮的天光上，紫眸深邃。
他今日……恐怕是哪里也去不了了。
当陨日宫寝殿内弥漫着疼痛、泪水和无声的歉疚时，启明原的清晨，依旧在它自己的轨道上，生机勃勃地运转着。绝大多数人对昨夜发生在最高层寝殿内那场严厉的惩戒与此刻伤者的痛楚，一无所知。
“青烁！把你妹妹的水晶石放下！那是沅沅的！” 月霄夫人一手端着给青芜准备的早膳托盘，一手去抓正试图把青沅那块淡蓝色水晶石塞进自己嘴里的青烁。
青烁今日精神头十足，灵活地躲开娘亲，抱着水晶石咯咯笑着满屋跑。青沅坐在她的专属小凳上，手里拿着另一块月牙白的玉石磨牙，对于哥哥抢她“藏品”的行为，只是抬起眼皮看了一眼，又淡定地低下头，继续她的“磨牙大业”，仿佛事不关己。
青芜仙君从内室走出来，已经换好了青色的医袍，眼下有淡淡的青影——他昨夜被凌潇紧急传讯，与枯骨先生一同配置特效伤药，几乎忙到天亮。此刻他揉了揉眉心，上前几步，精准地拎起青烁的后衣领，将水晶石拿回来，放回青沅身边，又变戏法般从袖中拿出一个会发出鸟鸣声的彩陶小鸟给青烁。“烁烁，玩这个，妹妹的东西不能抢。”
青烁立刻被新玩具吸引，捧着彩陶小鸟研究起来。危机暂时解除。
月霄松了口气，将早膳放在桌上，有些担忧地看向青芜：“你脸色不好，昨夜没睡好？可是魔宫那边……”
青芜摆摆手，示意她不必多问：“无碍，一些紧急药方罢了。我今日当值，先去医堂。” 他快速用了些早膳，又挨个亲了亲两个孩子的额头，这才拿起医箱出门。晨光中，他的背影依旧温文，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赤炎长老坐在院中的石凳上，面前摊开的不是兵书或工程图，而是一本《启明原常见灵植图谱》。他粗大的手指小心翼翼地点着书页上一株绘着银色叶脉的草药，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银线草……性微寒，味甘涩……可用于炼制清心丹、止血散……” 他磕磕巴巴地念着，火红的须发都似乎萎靡了些。
赤珠趴在他膝头，穿着红色的小裙子，手里玩着一个亮晶晶的矿石块，时不时抬头看看祖父，奶声奶气地问：“爷爷，这个草草，亮吗？”
“呃……书上看不亮，真的草……可能亮吧？” 赤炎不确定地回答，求助似的看向旁边的夙焰夫人。
夙焰夫人正晾晒着洗好的衣物，闻言笑道：“让你平时多认几个字，你不听。现在为了教孙女，抓瞎了吧？”
“老子这不是在学嘛！” 赤炎不服气地嘟囔，又低头努力辨认图谱下的注释，那认真的模样，比对着千军万马还紧张。
府邸后院的小演武场，魇将军的晨练雷打不动。他招式简洁凌厉，破空之声在清晨格外清晰，汗水很快浸湿了他黑色的劲装。
云染夫人抱着云停，站在廊下安静地看着。云停今日穿着深蓝色的小衣裤，乌溜溜的大眼睛一眨不眨地追随着父亲的身影，小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专注。
魇将军收势，接过云染递来的布巾，擦了擦汗，冰冷的目光在触及妻儿时，瞬间柔和。他走到廊下，从云染怀里接过云停，掂了掂，感觉儿子似乎又沉了些，眼中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笑意。
“今日我要去北部观察区边缘，加强巡逻。” 魇将军对云染道，声音依旧简洁。
云染点点头，并无多问，只是细心替他整理了一下衣领：“小心些。”
云停伸出小手，摸了摸父亲胸前冰冷的护心镜，又收回手，安静地看着他。
魂寂长老与天枢星君已经开始了新一天的工作。中央光幕上，关于北部地下次级地脉支流的数据流不断刷新。
“活跃度较昨日同时段，又上升了千分之零点五。” 天枢星君指着一条缓慢爬升的曲线，声音平稳，“依旧在缓慢增强，未有爆发迹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