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沈府后的第二天清晨，天还没亮透，沈砚舟就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惊醒了。
他睁开眼，窗外还是青灰色的，晨光才刚刚开始在窗纸上染上一层薄薄的暖色。敲门声是从院门那边传来的，不是青竹那种轻而快的、一边敲一边喊“少爷”的敲法，而是一种压抑的、克制的、像是怕惊动更多的人却又不得不敲的节奏。笃，笃笃，顿了一下，又是笃，笃笃。
沈砚舟坐起来，披上衣裳，走到门口，打开门。
青竹站在门外，手里捏着一封信，脸色有些发白。他的嘴唇微微抖了一下，像是在组织语言，又把那封信用力地塞进沈砚舟手里。
“少爷，有人扔进来的。小的起来喂马，在侧门门槛下面发现的。没封口，里面只有一张纸，不是写给您的，可小的觉得……您该看看。”
沈砚舟低头看了一眼那封信。信封是普通的粗纸，没有署名，没有地址，没有蜡封，边角处有一道被揉皱后又压平的痕迹，像是被人攥在手心里过。他抽出里面的信纸，展开。
信很短，只有几行字，字迹歪歪扭扭的，像是有人用不习惯拿笔的手写的。可每一个字都压得很深，深到纸背都能摸出笔画的凸起。他认得这个字迹——不是他亲眼见过的，是他在前世刑部卷宗的角落里见过的那种字迹。那是某个人在极度紧张的时候写出来的，笔画急促而粗重，像是一边写一边回头看身后有没有人追来。
“沈公子：有人在查你。不是韩昉，不是曹家，是另一个人。那个人不在汴京，在江南。他已经到了苏州，正在查你查过的东西。他的路子很野，不按规矩来。你小心。”
没有抬头，没有落款，没有日期。
沈砚舟握着那张信纸，手指在纸面上慢慢收紧。他的目光在那几行字上来回扫了三遍，确认自己每一个字都读懂了，然后折好，塞进袖中。
“青竹，”他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你看到有人从侧门经过吗？”
“没有。”青竹摇头，“小的发现信的时候，门槛下面的灰还是干的，没有脚印，连狗爪印都没有。这信像是……从门缝底下塞进来的，塞完之后那个人就走了，没留下任何痕迹。”
沈砚舟沉默了片刻。没有人看见，没有脚印，没有痕迹。这个人能在不被人察觉的情况下把信塞进沈府的侧门，说明他熟悉沈府周围的每一条巷子，熟悉看门人的作息，熟悉什么时候是守卫最松懈的、没有人会注意到一封信被塞进门缝的时刻。这个人要么在沈府附近蹲守了很久，要么就是——他自己就在沈府内。
这个念头让沈砚舟的后背微微发凉。如果这封信是沈府里的人写的，那这个人就在他身边，看着他每天进进出出，看着他去了哪里、见了什么人、做了什么事，然后在他看不见的地方，用歪歪扭扭的字写下了一封警告信。这个人是敌是友？如果是友，为什么要用这种方式传信？如果是敌，为什么又要警告他？
他不知道。
他将那封信从袖中取出来，又看了一遍。“不是韩昉，不是曹家，是另一个人。”另一个人。前世的沈砚舟在临死前听过一次“另一个人”——那个在深夜隔着铁栏对他说“您父亲的案子，不是曹家一家干的。还有一个人，藏在最深处”的人。现在，这个写信的人，也在说“另一个人”。这两个人说的是同一个人吗？还是两个不同的人，在不同的时间、用不同的方式，指向了同一个方向？
他不知道。他现在能做的，只是把这张纸放进书架暗格里，和其他那些纸放在一起，然后等着，等着更多的信息从四面八方涌过来，等着那些散落的碎片自己拼合起来。
他吃过早膳，换了一身衣裳，出门去了国子监。
今日的国子监和昨日没有太大区别。晨光铺满了整座院子，泮池的水面上映着天空的颜色，柳枝在微风中轻轻摆动，像是在和池水中自己的倒影说话。学子们在院子里穿行，有人在朗声读书，有人在低声交谈，有人在树下打着哈欠，像是昨夜没有睡好。沈砚舟走过泮池的时候，在桥上站了一下，低头看了一眼水中自己的倒影。
今日的他穿了一件月白色的直裰，腰间系着素色锦带，还是那副不太显眼的打扮。可池水中那个人，眉眼之间的某种东西，比昨日更深了一些。那是一种只有自己才能看见的、在内心深处慢慢沉积下来的东西，像河床底部的泥沙，一层一层地叠上去，叠到水面的颜色都变了。
他走过石桥，走进明理堂，在自己的座位上坐下。晨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面前的桌面上，将木纹照得一清二楚。他翻开面前的书册，目光落在书页上，可他的心思不在那些字里。他在想那封信里的话——“他已经到了苏州，正在查你查过的东西。”有人去了苏州，去了他前世查过、这一世正在重新翻开的那个地方。那个人去苏州查什么？是去查花石纲案的真相，还是去查查沈砚舟的人在查花石纲案？如果是后者，那说明有人已经注意到了沈砚舟的动向，注意到了他在刑部翻阅旧案卷宗的动作，注意到了他在课堂上抛出的那个问题。有人在顺着他的线往前走，想要比他先一步到达终点。
他不能急。急的人会先露出破绽，会先犯错，会先被抓住把柄。他必须等，等那个人先动，等那个人先露出痕迹，等那个人先走到他面前来。在那之前，他只能坐在这个位置上，像一棵刚刚种下去的树一样，把根扎得深一些、再深一些，等到风吹过来的时候，不至于被吹倒。
上午的经义课，先生讲的是《中庸》里的“致中和，天地位焉，万物育焉”。他坐在座位上，安安静静地听着，偶尔在书页的空白处记几行笔记。他的字迹工整而沉稳，像是一个没有被任何事情分心的人应该有的样子。没有人能从他脸上看出他袖子里藏着一封警告信，心里装着一个人在苏州的谜团。
课间休息的时候，杨志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递给他一包油纸裹着的枣泥糕。
“沈兄，我娘昨日让人从河南带来的，你尝尝。比汴京的好吃，不腻。”
沈砚舟接过那包枣泥糕，解开油纸，拿起一块咬了一口。枣泥糕很软，甜而不腻，带着一股淡淡的桂花香。他慢慢地嚼着，感受那种甜味在舌尖上化开的过程。杨志坐在旁边，看着窗外那棵老槐树，用脚尖在地上一下一下地点着，像是在想什么。
“沈兄，”杨志忽然开口了，“你听说了没有？太子殿下昨日回宫之后，和天子吵了一架。”
沈砚舟的手指微微一顿。他没有接话，只是在心里把这句话和太子昨日在明理堂说的“东宫的门永远为你开着”连在了一起。太子回宫之后和天子吵架——这不是小事。太子一向以孝悌闻名，不会轻易和天子起冲突。会让他和天子吵架的事，一定不是小事。
“吵了什么？”沈砚舟问，语气平淡得像是在问今日天气如何。
“不知道。”杨志压低声音，“可听说吵完之后，天子摔了一只茶盏，太子出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好。”
沈砚舟沉默了片刻。天子摔了茶盏。天子的脾气一向温和，能让他摔茶盏的事，一定不是普通的争执。太子昨天去了国子监，见了沈砚舟，说了那句话——“东宫的门永远为你开着。”这句话如果传到天子耳朵里，会被解释成什么？会被解释成太子在拉拢朝臣？还是会被解释成太子在替自己铺路？无论是哪一种，天子的反应都不会太温和。
沈砚舟将剩下的枣泥糕包好，放回桌上。他的脸上没有表情，可他的心里已经在飞快地盘算着这件事可能带来的连锁反应。太子和天子吵架了，这个局面对谁有利？对曹家有利。曹婉容在后宫，曹铎在朝堂，他们最希望看到的就是天子和太子之间出现裂痕。裂痕越大，他们就越容易从中渔利。沈砚舟不能让他们渔利，可他现在能做什么？他什么都做不了。他只是一个国子监的学生，一个刑部的主事，一个还没有在朝堂上站稳脚跟的年轻人。他能做的，只是坐在这个位置上，等着，看着，等着那些涟漪从远处慢慢扩散到他面前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