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竹回来的时候，日头已经偏西了。
沈砚舟听见马车驶进侧门的声音，车轮碾过门槛时颠了一下，车板上的米袋发出沉闷的咕咚声，像有什么重物从高处坠落。他没有起身，也没有抬头，仍然坐在书案前，手里捏着那支笔，纸上写着半行没写完的字。
门被推开，青竹走了进来。他的脸被日头晒得发红，额头上全是汗，灰布短褐的后背湿了一大片，贴在身上，勾勒出少年人还没完全长开的单薄轮廓。右手提着一个空了的麻布口袋，左手拎着一个纸包，纸包不大，油纸裹着，从外面看不出是什么。
“少爷，米送去了。”青竹将麻袋叠好塞进门后的柜子里，把纸包放在桌上，“慈济院的周嬷嬷让小的给您带句话。”
沈砚舟搁下笔，抬起头。
“什么话？”
“她说——‘沈家公子的人情，老身记下了。三年前那碗热水，总算等到了还的时候。’”青竹复述这句话的时候，声音有些发紧，像是在模仿一个老太太的语气，又像是在琢磨这句话里的意思，“少爷，那周嬷嬷说‘三年前那碗热水’，是什么意思？三年前您才十四岁，去过慈济院？”
沈砚舟没有回答。
三年前。十四岁。那时候他还没中进士，还在国子监读书，还是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以为自己是天下第一聪明人的少年。那一年冬天，他被父亲罚去城北的慈济院送炭——不是自愿的，是因为他在学堂上和同窗打架，把人家的鼻子打出了血，父亲罚他去“看看这世上还有人连炭都烧不起”。他去了，送了炭，送了米，在院子里站了一炷香的工夫，看那些没爹没娘的孩子蹲在墙根下晒太阳，身上穿着破棉袄，棉絮从破洞里露出来，像一朵一朵脏兮兮的云。
他没有在意那次经历。他觉得那是父亲在惩罚他，不是真的让他去做什么好事。他送完炭就走了，连头都没有回。
可有人记住了。那个给他递了一碗热水的周嬷嬷，记住了他。不是因为他做了什么了不起的事，而是因为他在那个破旧的院子里站了一炷香，没有捂鼻子，没有皱眉，没有露出嫌弃的表情。在周嬷嬷眼里，一个宰相家的公子能在那种地方站一炷香而不露出嫌弃的表情，就已经是天大的善意了。
“周嬷嬷还说了什么？”沈砚舟问。
青竹挠了挠头，想了想，又拍了一下大腿：“对了，她还说——‘曹家也有人来送过东西，可他们送的是米，要的是地。’”
沈砚舟的手指微微一顿。
要的是地。
慈济院在城北，占地不小。那片地，是前朝一位善人捐出来的，建了这座孤儿院，收容汴京城里的孤儿。地契在慈济院的名下，不属于任何私人，也不属于朝廷。谁拿到了地契，谁就可以在那片地上盖房子、开店铺、做任何想做的事。
汴京城北，是汴河码头的所在地。每天有成千上万吨的货物从那里进进出出，江南的米、蜀中的布、海外来的香料，都在那里卸货、转运、交易。那片地，是汴京城最值钱的地段之一。谁拿到了城北的地，谁就拿到了半个汴京城的物流命脉。
沈砚舟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午后的阳光涌进来，落在他的脸上，暖洋洋的，可他的心里是凉的，像有人在他的血管里灌了一壶冰水。
曹家在打慈济院的地皮的主意。他们送米，不是善心，是投资。一石米，换的是地契。等慈济院还不起这份人情，曹家就可以提出“把地卖给我们”。慈济院没有钱，只能卖。地一到手，曹家就可以在那片地上盖仓库、修码头、垄断汴河的货运。到那时，半个汴京城的生意都要看曹家的脸色。
“青竹，”沈砚舟转过身，“周嬷嬷还说了什么？有没有说曹家是什么时候开始送米的？”
青竹想了想：“说了。说去年秋天开始的，隔一个月送一次，每次都不多，五石米，刚好够慈济院的孩子吃半个月，剩下的半个月还是要靠别的好心人接济。周嬷嬷说，曹家送米的那个管事每次来都要在院子里转一圈，东看看西看看，像是在量地皮的大小。”
沈砚舟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冷的、笃定的、早就料到了的弧度。
量地皮。曹家不是在送米，是在做尽职调查。他们在评估那片地的价值，在测算能盖多少仓库、能停多少货船、能带来多少利润。等他们把一切都算清楚了，就会出手，把地拿到手。
“青竹，你再去一趟慈济院。”沈砚舟从袖中取出一锭银子，放在桌上，“这锭银子，你交给周嬷嬷，就说——‘沈家公子说了，曹家送多少，沈家就送多少。曹家送五石，沈家送十石。曹家送一个月，沈家送一年。请周嬷嬷收下，不要推辞。’”
青竹看着那锭银子，眼睛瞪得溜圆。那是一锭五两的银子，够买十石米了。少爷出手，比曹家大方一倍。
“少爷，您这是要和曹家打擂台？”
“不是打擂台。”沈砚舟将银子塞进青竹手里，“是告诉他们——这片地，沈家也要。”
青竹握着那锭银子，手心出汗。他知道少爷不是在说着玩，少爷说“也要”，就是真的要。可曹家是什么人家？枢密使，贤妃的娘家，朝堂上半个天都是曹家的。沈家拿什么和曹家争？
他没有问。他知道问了也白问。少爷不会回答，少爷只会说“照做就是”。
“那小的去了。”青竹将银子揣进怀里，转身要走，又被沈砚舟叫住了。
“慢着。你去了之后，不要急着走。在慈济院多待一会儿，和周嬷嬷多聊聊。问问她，曹家有没有派人来量过地，有没有提过买地的事，有没有和附近的地主接触过。这些信息，越多越好。”
“小的记下了。”青竹点了点头，快步走了出去。
沈砚舟重新坐回书案前，提起笔，在纸上写下了几行字。
曹家盯上了慈济院的地。不是心血来潮，是蓄谋已久。去年秋天就开始送米，说明至少在去年秋天，曹家就已经在打这片地的主意了。去年秋天，正是曹婉容在宫里最得意的时候——刚刚怀上龙种，天子对她言听计从，曹铎在朝堂上说一不二。那时候他们就敢动慈济院的地，说明他们有十足的把握——天子会站在他们那边，朝廷会站在他们那边，没有人敢拦。
可他们漏算了一个人。
沈砚舟放下笔，将这张纸折好，塞进袖中。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院子里的老杏树。阳光从树叶的缝隙中漏下来，在地上投下斑斑驳驳的光影，像一面被人打碎了的铜镜，碎片散落一地，怎么都拼不回去。
他在想一个问题。曹家要慈济院的地，是为了垄断汴河的货运。可垄断货运，需要的不只是一块地。还需要码头、仓库、船只、人力、关系网。这些东西，曹家都有，或者说，他们都可以用钱买到。唯一缺的，是一个“理由”——一个让他们名正言顺地拿下那片地的理由。
这个理由，就是“曹家一直在资助慈济院，曹家对慈济院有恩，曹家买地是为了更好地帮助那些孤儿”。一套完美的、滴水不漏的说辞，可以让朝堂上的任何人闭嘴，可以让天子点头，可以让沈端礼无话可说。
前世，曹家这个计划成功了。因为他们赶在所有人之前下手，没有人知道他们在打慈济院的地的主意。等沈砚舟听说这件事的时候，地契已经换了主人，慈济院已经搬到了城外的破庙里，那个曾经收留过他的周嬷嬷，不知道流落到了什么地方。
这一世，他要在曹家动手之前，抢先一步。
可怎么抢？他没有曹家那么多银子，没有曹家那么大的势力，没有曹婉容在后宫吹枕边风。他能做的，只有一件事——让周嬷嬷知道，曹家不是真的在帮慈济院，曹家在打那片地的主意。只要周嬷嬷知道了，她就不会把地卖给曹家。她宁可把地烂在手里，也不会交给一群心怀鬼胎的人。
可周嬷嬷会信吗？一个宰相家的公子，和一个枢密使家的管事，谁更可信？在周嬷嬷眼里，大概都不可信。他们都是官家的人，都是高高在上的，都是来施舍的，都是一样的。沈砚舟不能让她觉得“我和曹家一样”。他必须让她觉得，沈家和曹家不一样。沈家是真的想帮慈济院，不是为了地，不是为了利，不是为了任何东西。
怎么让她觉得？用行动。不是空口白话，不是漂亮的承诺，而是一石米一石米地送，一匹布一匹布地送，一两银子一两银子地送。送到她相信为止。送到她愿意把沈砚舟当成自己人、而不是另一个来打地皮的权贵。
这需要时间。可他最缺的就是时间。
窗外传来脚步声，不是青竹的，是沈蕴如的。他听出了姐姐的脚步声——轻而稳，裙裾拖在地上，沙沙的，像春蚕啃食桑叶。门被推开，沈蕴如端着一个黑漆托盘走了进来，托盘上是一碗银耳羹和两碟点心。
“弟弟，你中午就没怎么吃饭，现在该饿了吧？”沈蕴如将托盘放在桌上，将银耳羹端到他面前，“趁热喝，凉了就不好喝了。”
沈砚舟端起碗，喝了一口。银耳炖得很烂，入口即化，甜而不腻，带着一股淡淡的桂花香。他低头看着碗里的银耳，白色的，半透明的，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像一小块一小块的碎玉。
“姐姐，”他放下碗，“你听说过慈济院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