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对赵香梅明显的讥讽，张红英直接忽视，连解释都懒得费劲，径直走到床前。
蒋翠喜插着管子，脸小得像巴掌，呼吸一口赶一口。
张红英伸手把老太太露在被子外头的手腕轻轻塞回去，贴近她耳边说：“妈，红英来看你了。”
蒋翠喜艰难地睁开眼睛，嘴巴一张一合地说着什么，谁也听不懂，她已经有气无力，发不出声音。
看口型，她是在反复说，“送我回家，送我回家。”
李岚忠和李岚诚都赶紧附耳倾听，但是都不知道她说了什么。
张红英把哥俩扒开，问道，“妈，你是不是说，送你回家？”
老太太艰难地点了点头，又张嘴说话，张红英看着她的嘴型，充当翻译，“妈，你是跟我说对不起吗？”
张红英此时面对一个即将离世老人的道歉，她有再多的怨气，都烟消云散了。
她红了眼圈，握住老人枯瘦如柴的手，对她说，“妈，我不怨你，能做你的儿媳妇，那也是我的缘分。冰宝要参加跳级考，没法过来看你，她觉得很遗憾，她让我们转告她对你的祝福。”
老太太眼里流出一滴眼泪。
她又“喊”，“岚忠，岚忠……”
张红英赶紧把李岚忠扯到她跟前。
老太太无声请求道，“照顾妹妹，照顾妹妹。”
张红英给李岚忠翻译，“妈让你照顾好妹妹。”
李岚花监守自盗，被判了十五年刑，出来就会成四十多岁，无依无靠的老姑娘，老太太放心不下她这个老闺女。
她不敢拜托小儿子，只能拜托大儿子。
张红英最后问道，“妈，你还有什么未了的心愿，全都说出来吧。”
老太太摇了摇头，拉住李岚忠的手不舍得放开。
张红英问李岚诚，“寿衣买了吗？”
李岚诚嗫嚅着说，“还…还没买。”
张红英喊来在门外候着的小赵与刘铁柱，“你们抓紧去买一套寿衣，几挂小点的鞭炮，几包草纸。记住要发票回来报销。”
李岚忠父亲的葬礼，就是小赵协助张红英一起办过的，刘铁柱对济南熟悉。两个人一起出去，会节省很多时间。
张红英又看向李岚诚：“殡仪馆的电话有吗？抓紧请灵车到位。主持丧礼的大总请了吗？也要尽快请到。”
李岚诚讪讪地赶紧去护士台打电话。
张红英这才在床边凳子上坐下，伸手，指尖碰了碰老太太手背，那手凉得吓人。
忽然，蒋翠喜眼皮动了动，浑浊的眼睛睁开了。嘴巴翕动着，竟然能清楚地说出：“……红、红英。”
眼神清明，能说出话来，皱巴灰色的脸变得光滑有光，眉心平展无皱纹，这些都是回光返照的征兆！
“哎。”张红英一边答应着老太太，一边对赵香梅命令道，“快点！端盆温水，拿条毛巾过来！”
赵香梅对张红英用命令的口气跟她说话，愤愤不平！“你凭什么……”
“我叫你快点！老太太回光返照了，得抓紧时间给她擦身。耽误了时间你负责！”
李岚忠没有经历过这种事，像个无头苍蝇一样，“热水在哪，我去弄。”
张红英再次呵斥道，“赵香梅，再不抓紧点，我踹死你。”
张红英发起怒来，气势凌人，赵香梅老实了，乖乖地去接温水，拿毛巾。
张红英一边拿热毛巾给老太太擦脸擦身，一边命令道，“把洗头膏拿来！”
面对老太太时却很温柔。温柔地擦着胳膊，温柔地跟老太太聊天，“妈，我来了，李岚忠也来了，冰宝我也代她来了，想见的人你都见着了，你的宝贝疙瘩岚花，我们会抽时间去看看她，你就放心地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