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岚忠这次送娃回来，破天荒在扬州待了三天。
他是带着寒假作业来的——他的导师接了个“苏中地区乡镇企业信息化现状调查”的课题，开学要交初稿的。
他本来打算在南京泡泡图书馆给弄出来的，后来接到张红英的电话，说她最近很忙，时间都花在今年的春茶制作和上市的事情上，没时间去接孩子，让他亲自送孩子回扬州。
李岚忠一想，红旗厂不就是现成的作业样本吗？
正好趁送孩子回扬州的机会，做个实地考察，收集点参考数据。
十一和十二这两天，他几乎长在红旗厂，第三天上午去了凝香绿玉茶楼坐了坐，下午在别墅三楼的客房里，一个人待到晚饭时间。
他不是来拜亲访友，他是来完成导师的作业的。
他做事很认真，第一天上午，他先去了印刷厂的车间。
铅字印刷机轰隆隆响着，拣字工人在字架前弯腰找字，手快得像鸡啄米。他看了一会儿，没进去打扰，转身去了仓库。
保管员老陶正坐在一把破藤椅上晒太阳，李岚忠做了自我介绍后，知道来人就是陈枫厂长说的大老板张红英女儿的爸爸——在老陶心里四舍五入地就是大老板的老公，老陶看到大老板的老公亲自上门，就有点心里发毛，据说人家还是县长哩，他慌忙站起来弯腰低头地问安，殷勤地倒茶又递烟。
李岚忠一看这做派，就知道是个拎不清的，没准连仓库里装着些什么，都搞不清爽。这样的人他见多了，把仓库里的东西看做自家的，中点家用的，偷摸藏怀里，揣回去给孙子当草稿纸用。
甚至把重要的资料带回家去当擦屁股纸。
摆摆手，李岚忠自己踱到墙角旁的破桌子边上，翻看那摞参差不齐的入库单。
单子是按月份用麻绳系着的，最上面一张似乎墨迹还没干透——是今早刚到的二号印刷纸二十令，经手人陈枫，日期正月十四。
他问老陶：“每个月哪几天最忙？”
“月底。”老陶想都不想，“车间交货、财务结账、销售科对账，全挤在月底那三天。”
“最闲呢？”
“月中。单子少，就补补货架。”
“忙的时候忙什么？”
“翻单子、点数、写欠条——有些熟客赊账，得另立一本。”
李岚忠点点头，没再问，把单子放回原处，拍了拍手上的灰。
接下来，他折回了红旗厂，去了财务室。
陈枫正拨算盘，桌上摊着三本账：现金日记账、银行存款账、生产成本明细账。
李岚忠拉了把椅子坐下，看陈枫把一张出库单上的数字往账上过，笔尖顿了顿，又翻出上月的旧账比对，眉头拧起来。
“对不上了？”李岚忠问。
陈枫头也没抬：“入库单到了，财务这边的计划数还是按上周估算的填的，两边差了七十斤油墨的钱。得翻原始单据一张张查。”
“查一次要多久？”
“对得顺半小时，对不顺一整天。”
李岚忠“嗯”了一声，不再出声。他看着陈枫的算盘、钢笔、以及墙角那个锁得严实的铁皮柜——柜门上贴着标签：一九八五年度合同存根。
他想起自己当县长时批文件，一份请示在县委办、政府办、分管领导、一把手之间转半个月，跟眼前这七十斤油墨的差额，本质上是同一种病。
中午在红旗厂食堂吃了三菜一汤，嗯，红旗厂的伙食还不错，下午，他去了茶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