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俊愣了愣，看着厂长平静的侧脸，那些焦虑的话又咽了回去。他知道这位年轻女厂长有种特别的气质——越是绝境，越是镇定。可这次，他是真没底。
扒拉来扒拉去，除了方便面，就没有上档次的产品，包装明显不合要求，除了精品卤味包装能拿出手，其他商品袋上，连英文都没有。
流花路127号，东方宾馆。
罗俊办好入住，领着张红英上了三楼，房间在罗俊的斜对面。
“您先休息，晚饭我来叫您。”罗俊递过钥匙。
张红英点点头，刚把钥匙插进锁孔，隔壁房门开了。
一个男人走了出来。
四十多岁，穿着剪裁合体的浅灰色西装，没打领带，衬衫领口随意地敞着。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
他手里拿着个黑色皮包，正要带上门，一抬眼，和张红英的目光撞了个正着。
空气静了一瞬。
男人微微颔首，嘴角弯起一个很淡的、礼节性的弧度。
张红英也轻轻点了点头。
都没有言语。
男人转身走向电梯间，皮鞋踩在地毯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他的背影挺直，步幅均匀，透着一种久经场面的松弛与掌控感。
“那是308的客人，”罗俊小声说，“早上入住时碰见过，听前台说是香港来的大客商，姓王。”
张红英收回目光，推开房门：“嗯。”
房间很朴素，两张单人床，一张桌子，两把椅子。但窗户很大，能看到外面流花路上的车流。
广交会是中国商品走向世界的唯一窗口。张红英，也来了，高低要分一块蛋糕。
第二天清晨，流花展馆人潮涌动。
红旗厂的展位在食品展区中段，九平方米的标准展台。罗俊设计得挺应景，用大红布做了背景墙，上面挂着“红旗食品”商标——简洁的红色旗帜图案，下面是中英文双语的“红旗”字样。
长条桌上，五种真空卤味礼盒摆得整整齐齐，旁边是伏湿膏的深褐色陶瓷罐，红糖系列用了真空包装，方便面则泡了几块，放在白瓷碗中，热气腾腾，骨汤的香气飘散开来。
张红英换了件白色短袖衬衫，深蓝色长裤，头发依然挽着。她站在展位后，腰背挺直，目光平静地扫过来往的人流。
罗俊和黄慧忙着招呼偶尔驻足的客商，递宣传册，请人试吃。问的人不少，可一听说红旗厂是扬州来的县级厂，没有出口经验，大部分人摇摇头就走开了。
上午十点多，人流中出了一个看着有点眼熟的身影。
隔壁老王？
他依旧是一身挺括西装，不过换成了藏青色。他一个人，背着手，慢慢地踱着步，目光在各个展位上逡巡。
他看得很仔细，有时会拿起样品端详，有时只是远远看一眼就走开。
走到红旗厂展位前时，他停下了脚步。
罗俊眼睛一亮，立刻迎上去，操着不太熟练的粤语夹普通话：“先生您好，看看我们红旗厂的产品，我们有真空包装卤味，有养生伏湿膏，还有骨汤方便面……”
王先生抬起手，轻轻摆了摆，示意罗俊不必介绍。
他的目光在展台上缓缓移动。先看卤味礼盒，他拿起一盒猪头肉，翻过来看了看背面的成分表和包装，手指在真空包装袋上按了按，又放回去。接着看伏湿膏，他拿起陶瓷罐，打开盖子闻了闻，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红糖系列他只是扫了一眼。最后，他的目光落在那几碗泡面上，看了几秒。
整个过程中，他没有问一句话，表情平静无波。
张红英就站在展台后，静静地看着他。他没有像其他客商那样急切地询问价格、产地、保质期，他的审视更像是一种评估，一种衡量。
五分钟，也许是十分钟。
王先生放下最后一个样品，对张红英微微点了点头，转身，汇入人流，消失不见。
从头到尾，一个字都没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