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晚，大家都各自安寝时，张红英在自己的寝室里，拆开了管和平的书信。
抽出几张折叠得整整齐齐的信纸，还有一张用红蓝铅笔画得密密麻麻的示意图。
管和平的信写得几乎像一份工作简报，夹杂着许多个人见闻和感叹，读起来有种身临其境的鲜活感。
“厂长，见信好！
到皖西大别山区快一个月了，一切安好，就是山里的湿气重，被褥老是潮乎乎的，现在已经习惯了。
我落脚的地方，是金寨县下面一个叫‘野茶岭’的村子。
村子嵌在山坳里，几十户人家，房子多是土坯垒的，屋顶盖着黑瓦。
这里通电不到三年，电压不稳，灯泡时常是红的。不少人家还用着油灯。
这里的茶，与我想象的不太一样，它不是成片的茶园，而是东一丛、西一簇，长在山坡上、崖壁边、甚至老房子的屋后。
老百姓叫它‘野茶’、‘荒茶’，其实就是没人正经打理、自然生长的老茶树。品种很杂，叶形不一，但共同点是——叶肉厚，叶背毫多，闻着有股特别的山野气。
村里有个老把式叫老石头，本名大家都不记得了。
我跟他进山看过。他告诉我，这里的茶，祖祖辈辈都这么采，这么炒。
谷雨前后，家家户户上山，见着嫩芽就掐，拿回来，用自家的大铁锅，烧柴火，用手翻炒。
没有萎凋、揉捻这些讲究，就是炒到叶子卷曲、出香，摊在竹匾上晾凉，就算成了。
喝起来，味道很冲，有点涩，但后劲足，回甘猛。
工艺比较粗放。我看了几家炒的茶，火候全凭感觉，一锅炒多了，下面糊了上面还没熟。
保存更是随意，就用旧报纸或者塑料袋一包，塞在柜子里，受潮、串味是常事。
这里的人，很质朴，也比较穷。
老石头一家五口，就指望着几亩薄田和这点茶叶。他炒一季茶，挑到几十里外的镇上去卖，最好的也才卖几毛钱一斤，还经常被压价。
村里像他这样的人家很多，我看着他们用粗糙得像树皮一样的手，去摘那些娇嫩的茶芽，心里挺不是滋味。
前天，村里有户人家娶媳妇，晚上在晒谷场上支起大锅，几家凑了茶叶，一起炒‘喜茶’。
这里的人炒茶时，喜欢喊号子，声音粗犷，带着山的回响。
几个人围着锅，一边翻，一边喊，节奏快，力气大，火星子噼啪乱溅，混着汗味、茶香、柴烟味，热气腾腾的。炒出来的茶，似乎也带上了那股子喜气和蛮劲。
在山里跟山民们同吃同住，就忍不住瞎琢磨事，也不知道对不对。
第一，这地方的茶，质量绝对好。是天生天养的‘有机茶’，味道有特色，有劲道，辨识度高。
劣势是工艺差，品相不统一，卖相不好，也卖不上价。
第二，这里的人肯吃苦，听话，但观念旧，要改变他们的老法子，得多花些功夫，还得让他们看到实实在在的好处。他们不贪心，但是他们很难相信外人。
第三，如果咱们茶楼真想在这里布局，我有两个方向的想法：
1. 搞‘精’的。 咱们出技术、出标准，在这里建个小型初制所，请像‘老石头’这样的老师傅，按我们的方法来培训，统一采摘标准、炒制工艺。
做出品质稳定、外形好看的中高档茶。但肯定需要投入和统一管理。还有这里交通太差，成本会比较高。
2. 搞‘纯’的。 咱们不追求外形多漂亮，就突出它‘野’、‘醇’、‘天然’的特色。改进最关键的工艺环节，比如杀青的火候、干燥的方式等，确保产品安全和基本品质。
采用相对古朴的包装，讲‘深山野茶’、‘传统手作’的故事。这个投入小，更容易和村民合作，可以包销。
信的末尾，附了一张手绘的简易地图，标出了‘野茶岭’的大致位置、进山的土路、附近的乡镇和河流。
还画了几个圈，写着‘集中茶树区’、‘水源地’、‘可建初制所位置。’
这里，像是块还没雕琢的璞玉，啥都没有，但也意味着，一旦需要动手雕，它是可以根据需要来打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