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几分钟,汇报个急事。”
周行长正在批文件,抬头看见他:“老王?有事?”
王科长微微躬身,语气恭敬:“行长,打扰您了。是红旗食品厂那笔贷款的事。担保人金怀志,我电话核实过了。不过金总在电话里提了一句,说跟您打过招呼。我想着,还是跟您当面再确认一下,我们处理起来就万无一失了。”
他这话说得漂亮,既点了“金怀志提了您”,又把“严谨”和“体现领导支持”的动机摆在了明面。
周行长听了,放下笔,身体往后靠了靠,脸上露出一丝似笑非笑、又带着点感慨的神情。
“金怀志?”他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手指在光滑的红木桌面上轻轻点了两下,“他啊……他没直接找我。”
王科长心里“咯噔”一下。
却听周行长继续慢悠悠地说,语气里带着一种玩味:
“他是直接把电话,打到省分行李行长那儿去的。”
王科长呼吸一滞。
周行长看着他脸上瞬间凝固又极力掩饰的表情,笑了笑:
“李行长亲自给我来的电话。”周行长声音平缓,但每个字都像小锤子敲在王科长心上,“过问的就是这个红旗厂,这笔十万块的贷款。说是老朋友托付,事情不大,但请我们酌情支持,特事特办。”
他顿了顿,身体微微前倾,目光落在王科长脸上,加重了语气:
“老王啊,一个小小的街道福利厂,能让省行一把手亲自打电话来过问……这是什么意思?你得掂量清楚。”
王科长后背瞬间一冷。他连忙点头,腰弯得更低:“是,行长,我明白了!彻底明白了!这事我们一定处理好!”
“嗯。”周行长重新拿起笔,“既然都清楚了,就按加急程序办吧。别让人家觉得我们市行办事拖沓。款项,尽快落实。”
“是!行长,我这就去办!”
从行长办公室退出来,轻轻带上门,王科长在走廊里站了足足五分钟。
他狠狠地拧了一把眉心,眉心处立刻出现一团淤紫。
好险! 他心想。幸亏自己多留了个心眼。不然,真要是稍微拖沓一点,耽误了这笔“李行长亲自过问”的贷款……
同时,一股热流涌上心头。这也是机会! 周行长把这么“重要”的任务,明确指示交给自己来“加急处理”……
他整了整衣领,步履生风地冲回信贷科,推门的动静有点大。
“小陈!红旗食品厂那十万块贷款!”他声音因为急促而有些发尖,“所有流程,一路绿灯!今天下班前,我要看到所有签字到位,明天一早,必须放到他们账上!听明白没有?行长指示,必须!”
这时候,把行长扯出来,更具有权威性。
办公室里一片寂静。
所有人都从科长失态的语气和那个不寻常的“必须”里,嗅到了不一样的味道。
王科长不再解释。
他坐回位置,拿起电话开始拨号。
他知道,这不再是一笔普通的贷款。
这是一个考题,来自他看不见的高处。
而他,必须交出一份满分答卷。
第四天,清晨。
工人们陆陆续续走进厂区,脚步和往日一样,带着一种被生活磨钝的迟缓。
张红英来得比平时都早。她坐在办公室里,面前摊着一份日记,上面有她昨日逛街的感想。
八点十分,办公室的门被轻轻敲响。
马建强和王彩凤一起进来,他们被厂长骂得都有点心理阴影了。
王彩凤更是不敢独自面对厂长,即便手里拿的是“人见人爱。”
两人并排而立,站在张红英面前。
王彩凤偷偷拽了拽马坚强的袖子。
“厂长……”马健强声音发干,把那张纸递过来。
张红英接过,是一张银行到账通知单。
白纸黑字,印着红旗食品厂的户名,和那个醒目的数字:¥100,000.00
日期是今天。
她抬起头,看向马建强。
马建强重重地点头,强压下内心的激动,在厂长面前,必须假装宠辱不惊:“彩凤去银行拿回来的。十万,一分不少,全到了。”
张红英没说话,她把那张纸轻轻放在桌上,用镇尺压好。然后站起身,走到窗前。
早晨的阳光正好,金灿灿地铺满了整个厂区。那面厂墙立在光里,沉默,顽固,投下长长的影子。
有了这笔钱,她就可以大胆拆墙,破旧迎新了!
要让红旗厂改变众人心目中小瘪三的形象,她必须要痛下杀手。
她转过身,脸上比平时更平静。
“通知下去。”她说,“各部门领导、组长;外加刘罗锅、马大嫂、老赵等人,半小时后,小会议室开会。”
马建强郑重回答:“是!”
他转身冲出去,脚步声在走廊里咚咚作响,一会儿就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