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彩凤拿着厚厚一叠待付的账单,手指不自觉地摩挲着纸页边缘。
那些用圆珠笔和复写纸留下的字迹,此刻像一根根刺,扎得她心神不安。
账上最后那点钱,昨天付了包装厂的尾款,已经见了底。
可要付的账还摆在那儿:糖厂、药材公司的尾款,虽然合同签的是“三八”节后结清,可人家采购科的电话一天比一天勤;
车间里等着结算的辅料钱、煤炭钱、肉钱……都像一堆干柴,急等着“钱”这把火来点燃。
“厂长,糖厂那边早上又打电话了,”王彩凤声音有些发紧,“没直接催,就说他们厂里在盘账,问咱们节后怎么安排。”
办公室里很安静。午后的阳光斜穿过玻璃窗,在水泥地上投出一块亮晃晃的光斑。
张红英坐在办公桌后,手里拿着“三八”礼盒的最终样品——红金配色的纸盒,左上角一枝寒梅斜逸,旁边是娟秀的“红旗食品”四个字。
她打开盒盖,里面是白瓷罐装的茯湿膏,真空袋封好的各色姜汁红糖、黑胡椒红糖、益母草红糖等,样样精致、体面。
“彩凤,”她合上盖子,声音平稳,“合同签的是节后三天。再打电话来,你就告诉他们,红旗厂说话算话,一天都不会拖。”
她顿了顿,手指在桌面上轻敲两下,“临时工的工资,都按天结清了吗?”
“结了。”王彩凤苦笑,“别看就两个临时工,十几天工钱可不少,还送了节礼。”她犹豫一下,“那辅料厂和肉联厂那边……”
“我去谈。”张红英站起身,走到窗前。
院子里,曹工正蹲在车间门口,跟一个年轻工人比划着手里的量杯。
“尽量争取,等货款回笼再结账。”她望着窗外,说道。
阳光照在她侧脸上,映出清晰的轮廓线。
王彩凤在心里替张红英叹了口气。
厂长原来守着自家两个门店多惬意,三十多万的港商投资,存银行里吃利息,它不香吗?
扔在红旗厂,连个响都听不到?不知道哪辈子才能还清?整天还得为各种意想不到的麻烦事操心。
什么时候才能摆脱这种一分钱掰成两半花、拆东墙补西墙的日子?
就在这时,办公室的门被敲响了。
“请进。”
门推开,街道办事处的刘书记走了进来。他脸上带着笑,那笑容和往常不太一样——不是平时那种温和而略带客套的笑,而是由衷地笑,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了。
“张厂长!”刘书记径直走到办公桌前,从公文包里抽出一张纸,郑重地放在桌上,“批了!特事特办,绿色通道!”
王彩凤下意识地凑过去。
那是一张银行转账回单。浅绿色的凭证纸上,印着“市城市信用合作社”的红色字头。付款方是信用社,收款方清清楚楚写着:红旗食品加工厂。金额栏里,是狗刨一样的手写体:伍万元整。
字写得是真丑,但是能清清楚楚地认出来。
下面一行小字,盖着蓝色的业务章:集体企业妇女创业扶持专项贷款。
办公室里静了两秒。
王彩凤盯着那几个数字,眼睛一眨不眨,然后猛地抬头看向张红英,嘴角不受控制地往上翘,心也跟着“嘭嘭”急跳起来。
张红英的目光落在那张回单上。纸张是信用社专用那种,有些粗糙,边角因折叠留下几道浅痕。数字是蓝色复写纸印上去的,颜色深浅不均。
她拿起回单,凑到眼前,仔细地、一个字一个字地又看了一遍。
五万块。不算巨款,但在快要冻死人的冬天里,这就是一捆救命的柴。
刘书记这只平时不怎么招张红英待见的“老狐狸”,此时此刻,在张红英心里简直是貌比潘安卫玠,英俊又可爱!
“刘书记!”她毫不掩饰激动,双手用力握住刘书记的手,连连道谢。
“哈哈,红英啊,你是不知道我为这笔款子跑了多少趟、磨了多少嘴皮子。”
刘书记在椅子上坐下,掏出烟点上,深深吸了一口,“信用社那帮人,不见兔子不撒鹰。非要看到你们和妇联的正式合同、吴凡教授的亲笔信,看到你们厂子确实在热火朝天地干,才肯点头。”
他用夹着烟的手指了指桌上的礼盒样品:“可我一拿出你们这东西,再一说这是给全市‘三八’节准备的,嘿,那几个主任眼睛就亮了。都说,这样的厂子不支持,还支持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