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科长从省城开会回来的那一天。
一早。
红旗厂的院子里,那辆黑色的桑塔纳静静停着。
车身上还挂着细密的水珠,小赵蹲在车旁,用一块破毛巾,一点点擦拭着轮胎的轮毂,连钢圈缝隙里的泥点都不放过。
车间那边,昏黄的灯光从窗户透出来,映出里面晃动的人影。茯湿膏的甜香混着姜茶的辛冽,顺着门缝飘出来,弥漫在清冷的空气里。
王彩凤从办公楼里走出来,怀里抱着一摞厚厚的文件夹。
她的眼睛下有淡淡的青黑,显然这两天休息不好。她走到桑塔纳边,把文件夹小心地放在后座上。
“都齐了?”张红英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王彩凤回头,看见张红英站在台阶上。穿着她那件枣红色的呢子大衣。长发在脑后扎成利索的长马尾。
身上还背着一个鼓囊囊的大帆布包。
从上到下透着一种自信的风采和已经压不住的强大气场。
“齐了。”王彩凤点头,仿佛从张红英那里汲取了自信和力量,不同于以往的柔弱,声音比较有力,“合同、报道、推荐信、计划书、工人记录……都在里面。一式三份,按您说的,分门别类,用档案袋装好了。”
张红英走下台阶,皮鞋踩在水泥地上,发出清脆的“嗒、嗒”声。
她走到车边,伸出手,摸了摸冰凉光滑的车身。
“小赵,”她问道,“这车,洗干净了?”
小赵起身,开玩笑道:“红英姐,放心吧,全都仔细清理过了,保证蚂蚁拄着拐棍上去都打滑。”
小赵军人出身,站着都不怒自威,而且身手很好,一看就是练家子。
张红英打算带他一起助助威,争取不战而屈人之兵。
“彩凤,上车。”她说。
王彩凤坐进副驾驶。小赵用湿毛巾擦擦手,钻进驾驶座。
引擎发出一声低吼,平稳地启动,划向大门之外。
市支行信贷股在三楼。
楼道里明亮整洁,偶尔有人夹着文件夹匆匆走过。
张红英走在前面,王彩凤抱着那一摞厚厚的文件夹跟在侧后方。
小赵保镖一样紧挨着张红英,保护的姿态很明显。
来到信贷股办公室门口,门敞开着。里面摆着几张深棕色的办公桌,桌上堆着高高的文件卷宗。
只有靠窗的一张桌子后面坐着人,是个戴眼镜的年轻办事员,正低着头,快速在计算器上捣鼓着。
小赵抬手,在开着的门上不轻不重地敲了三下。
“笃、笃、笃。”
计算器上捣鼓着手停了。年轻办事员抬起头,推了推眼镜,看向门口。
他的目光在小赵身上扫了扫,又在张红英身上停留了一瞬,最后看过王彩凤怀里那摞显眼的文件夹,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只是公式化地问:“什么事?找谁?”
“同志,你好。”张红英走进办公室,声音平和,但带着一种不容忽视的气场,“我找陈股长。我是红旗食品加工厂的负责人,张红英。
前天下午,我们厂里的同志接到陈股长的电话,提到我们贷款申请的事。我今天特意过来,想当面跟陈股长交流一下情况。”
年轻办事员的眉毛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他显然知道“红旗食品加工厂”这个名字,也知道那份被打回去的贷款申请。他的目光再次扫过张红英,这次带上了点审视的意味。
“陈股长在开会。”他说,“你们的事,股长昨天电话里不是已经说清楚了吗?材料不符合要求,风险太高,没法批。”
“是,电话里是说了。”张红英往前走了一步,离那张办公桌更近了一些,但姿态并不咄咄逼人,“但有些情况,电话里可能说不清楚。
我们厂最近有一些新的进展,也准备了一些补充材料,觉得还是应该当面跟陈股长,还有相关领导汇报一下,这样更稳妥。毕竟,贷款的事,对我们是大事,对银行,更是需要慎重评估的。”
她的话说得滴水不漏,既表明了坚持,又给足了对方台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