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勤小跑着从厂长办公室到车间,手里捏着张纸条,脸上却带着压不住的喜气:
“厂长!码头来电话,说上海的金先生从上海发的东西到了,让您赶紧去三号仓库提货!说是个大件!”
张红英正跟王彩凤对着最后一批要发往纺织厂的货单,闻言笔尖一顿。
她抬起头,眼底下是熬夜熬出的青黑,可那双眼睛亮得灼人。
早几天金怀志在电话里那轻描淡写的声音,此刻清晰起来——“给你弄了辆车,走水运,最多四五天该到了。”
“知道了。”她声音有点哑,这几天说话太多喊的,“马建强,你跟王彩凤把这几车货盯紧,务必今天全发出去,我去码头看看。”
她回到办公室,抓起那件年前跟赵婶一起买的枣红呢子大衣,推起那辆二八大杠自行车,一头扎进料峭寒风里。
正月二十九了,离三八节满打满算不到十天,每一分钟都很金贵。可这趟码头,她必须亲自去。
码头,三号仓库。 空气里是江水刺骨的腥气,混着铁锈和帆布返潮的霉味。
林调度裹着臃肿的棉袄,验过张红英的介绍信、提货单,又仔细对了对身份证,这才点点头,领她往仓库深处走,脚步声在空旷的仓库里带起一阵回音。
帆布掀开时,高处小窗透进的一束银白天光,正好落在那东西上。
乌黑,锃亮,线条干净得像刀削出来的,静静趴在那儿,与周围灰暗杂乱的木箱、货架格格不入。
桑塔纳!
张红英心情有点兴奋。她只在极少数的场合,见过这种车惊鸿一瞥地滑过街头。
现在,它就在眼前,新得晃眼,像一头蛰伏的、不属于这个杂乱世界的黑色金属怪兽。
小车子她没少坐,李岚忠那辆老旧的吉普车,也跟老李家的私家车差不多。
但是说实在话,长这么大,她就没想过,有一天,她也能拥有一辆私家车。
还是这么时髦,大概整个扬州城也没有几辆。
不得不说,金怀志对她是很舍得,她承他这个表哥的情。
“金老板交代的,手续齐全,都验过了,油是加满的。”林调度把钥匙递过来,冰凉的金属硌着手心。“后备箱里还有东西,金老板让一并交给你。”
钥匙插进去,轻轻一拧。引擎低吼了一声,随即沉静下去,变成一种极其平稳的、几乎感觉不到的震动。
坐进驾驶座,皮子的味道,还有种冰冷的、属于精密机械的气息包裹上来。
手套箱里,厚厚一叠全国粮票,更显眼的是一小捆珍贵的汽油票。底下压着一张纸条,金怀志的字迹力透纸背,只有两行:
“车是厂子的脸面,你是哥的脸面。
放开手脚,有事就说。”
张红英盯着那两行字,看了一会儿。
眼前出现的不是这辆豪华轿车,而是一年前金怀志离开扬州时落魄的背影,和她赠送五千块路费时,金怀志感激的表情。
还有她初接手厂子,一片废墟,账无分文的尴尬,和金怀志不顾后果的三十万投资。
三十万,是后世的几千万,在八十年代初的红旗厂,更是个能压死人的数字。
那时候,金怀志也不是太宽裕,在深圳的生意才刚有起色……
她压下心中的百味杂陈,对旁边等待的码头老师傅点点头:“师傅,麻烦您,帮我把车开回去,送到红旗厂里。”
当这辆漆黑发亮、线条冷硬的桑塔纳缓缓驶进红旗厂那条街时,整条街都热闹了。
“车!小轿车!”
“妈呀,这车真亮!啥牌子的?”
“桑塔纳!进口货!我在画报上见过!”
“谁家的?咱这条姐还能有这车?”
“红旗厂张厂长的!没看见开进厂里了?听说是人家那港商表哥送的!私家车!”
“港商啊?怪不得!这得多少钱……”
孩子们尖叫着追在车后头跑,想摸那光可鉴人的漆面,又被大人喝止。
在这片灰扑扑的、充斥着自行车铃和煤炉烟气的街道上,这辆桑塔纳的存在,突兀得像一个梦,又像一块砸进平静水面的巨石。
车在红旗厂门口停下。刘罗锅早就站在门边,眯着眼,上下打量这“铁家伙”。
两条大黄狗也炸起毛,紧张地站了起来,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呼呼声,如临大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