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初十，一阵噼里啪啦的鞭炮声过后，红旗食品厂的大门洞开。
年后第一天上班，虽然只是十来天没见，这一见面，大家都是兴趣盎然，互相打着招呼拜晚年。
刘罗锅难得穿件崭新的烟灰色衣服，罩在宽大的棉衣外面，戴着一顶新的浅灰色毛线帽子。
人比之前明显精神了不少，他站在大门旁边，好心情地跟很多人打招呼。
有人就打趣说，“罗锅，穿得跟新女婿似的，这是好事将近了，啥时候请我们吃喜酒呀？”
刘罗锅笑着骂道，“把你老娘嫁过来，老子直接给你当爹，今晚就请你喝喜酒。”
“就你这样的，还妄想做我爹？我娘的鼻涕都不甩你！”
“哈哈哈哈……罗锅你哭得不美，想得美！”
红旗食品厂，年味儿似乎还黏在空气中，到处是放松慵懒的味道。
食品厂的院子，早已经被洒扫得干干净净。
车间里，真空包装机发出沉稳的嗡鸣，曹师傅和几个工人围着它，边擦边用手抚摸着那铁疙瘩，宝贝似的。
年前那二十五天“大会战”的痕迹还在。
每个人动作似乎都比以前更稳、更快、更主动，残疾的肢体勤劳地擦着机器。
广播里放着《在希望的田野上》，有人跟着轻轻哼。
不少人有意无意地互相打听：“厂长来了吗？今天要开会吗？”
厂长办公室里，被大伙念叨着的张红英却没有这么轻松。
她面前摊着账本，王彩凤站在一旁，眉头紧锁：“厂长，三千件的货款，商业局那边流程走得很慢，估摸还得些日子。
肉联厂、印刷厂那边，倒是说了不急，但话里话外，还是盼着咱们早点结账。
好在年前‘以工代赈’的米面油都发下去了，红烧肉也吃得开心，大家手里有点实在东西，心里不慌，情绪还不错。”
“大家情绪好，是好事。”张红英合上账本，指关节轻轻敲着桌面，“可这劲头，不能光靠‘以工代赈’和‘政治任务’撑着。
彩凤，你跟我交个底，抛开那没到的货款，咱们厂子，还能撑到什么时候？”
王彩凤在心里飞快算了算，伸出三根手指，又弯下一根：“……最多两个月。还得是没大开销的情况下。”
两个月，张红英心里沉了沉。也就是说，那三千件货款的回笼，是续命药。但药吃完之前，必须自己找到饭吃。
“还有件事，”王彩凤道，“红英饭店的周师傅早上碰见我，聊了几句。说年前过来帮忙的那些小伙子，回去是挺自豪的，可年一过，饭店重新忙起来，那边人手也有点吃紧……”
张红英抬手，没让王彩凤说下去。“我知道了。”
她心里跟明镜似的。年前那二十五天，红旗厂这三十七名残疾工人起了一定作用，但真正起重要作用的还是红英饭店那二十多个生龙活虎的小伙子。
所有技术方面问题，都是红英饭店那边的孩子们教的。
年前拿到了难得的精米白面植物油，员工们觉得厂子有本事，可依靠。
可张红英知道，这“靠山”是她用私产和人情硬堆出来的，不可持续。
饭店的小伙子们这次是“支援”，是“情分”，可情分用多了，会伤本分。王彩凤的欲言又止，就是信号。
红旗厂，不能永远当个“被输血”的孩子。它得自己学会走路，而且得跑起来。
“彩凤，”张红英吩咐道：“两件事。第一，让朱二柱和马建强两个再去一趟商业局，不催款，就去问问流程走到哪了，还需要我们配合提供什么材料不，态度要客气，但要让对方知道，咱们厂里几十号人，都眼巴巴等着这笔钱开工、吃饭呢。”
“第二，”她顿了顿，“以厂办名义，起草两份东西。一份是招聘启事，招两个人：一个营养师、会做点心、做饮料，喜欢研究的；一个嘴皮子利索、不怕跑腿、能把咱们产品卖出去的‘业务员’。工资面议，从优。”
王彩凤愣了一下：“招聘？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