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鸿儒到高邮小鸭场那天，湖上起了雾。
他一路乘船而来，没带任何人，只拎了个旧皮箱，穿了一件旧时衣服。
自打听说妹妹踪迹以后，他总是觉得父亲给妹妹起的名字不好，女孩儿家，干嘛起个“鸿飞”呀？
他懂父亲的心情，希望从小就有大才的神童妹妹如鸿雁一样，一飞冲天，在高天流云中飞翔。
可是不曾想，妹妹是飞了，却是一飞几十年不见鸿影，客死异乡。
金怀志跟在他身后，父子俩一路都没怎么说话。
张红英迎出来，淡笑着，喊了声“舅舅”。
老金头点点头，眼睛却越过她，看着那片雾蒙蒙的湖，和远处那片老林地，他妹妹金鸿飞就埋骨在那里。
“十年生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千里孤坟，无处话凄凉。纵使相逢应不识，尘满面，鬓如霜。”
苏东坡的诗句，就那样猝不及防的从心里蹦了出来。
他又要埋怨父亲了，他注定是要接手家族生意的，却给他起了个文绉绉的名字，叫鸿儒。
结果他是文不成，武不就。生意做得不怎么样，学文也是半瓶醋，只剩满腹不时往外冒的不合时宜的酸腐。
“我想住这儿。”老金头用上海普通话说，“就住你阿妈的老屋。”
老屋已经有五六年不住人了，因为没有了人气，显得风雨飘摇。
金怀志出钱，照着老屋原来的样子重新盖起，白墙，黛瓦，马头墙，小小的天井。
老金头不要洋楼，就要老屋原来的样子。
屋子盖好那天，他在天井里种了棵腊梅，又移了株桂花。他对金怀志说：“侬嬢嬢小晨光（你姑姑小时候），最喜欢这两样香。”
从此，鸭场多了个穿灰布衫子的老头，跟柳冰宝好有一比。
言语不多，喜欢像个幽灵一样，到处漂，偶尔让民武划船带着他追追鸭子。
到湖心小岛上迎着风，望着妹妹埋骨的方向，或者上海的方向，唱唱曲。
“雾锁平湖晓，烟笼故垒秋。
忍见孤鸿渡沙洲，怎奈逝水悠悠，不载愁。
青蒿没旧径，何处认重楼？
唯余野鹭伴浮鸥，一样清波，曾照少年头。
四十载云外客，三千里梦中游。
今朝踏破碧漪纹，来觅，芦花深处一痕秋。
莫问归期，且看取，
这——
满湖鸭阵如云走，几声渔笛出苹洲。
便抵得，万古闲愁。
都付与，
一叶舟，一竿钩，一晌凝眸。”
————【南柯子·即景】
柳冰宝最先发现这老头有点怪。
别人赶鸭子是“噢嗤噢嗤”地吼，他站在湖边，嘴里念念有词，仔细听，是昆曲。调子拖得老长，混在鸭叫声里，怪得很。
柳冰宝不由得戏谑地想：咱这鸭场不仅要科学养，还要玄学养，好吧，现在又来个国学文化养。
有回她在饲料堆旁算数，地上写满了公式。老金头溜达过来，看了一会儿，忽然说：“你这算法，跟工尺谱记板眼，是一个道理。”
柳冰宝抬头看他。
老金头蹲下来，捡了根树枝，在地上画了几个奇怪的符号：“喏，这是板，这是眼。快慢轻重，都有讲究。”
柳冰宝盯着那些符号看了半天，才明白，他这是谈昆曲的板眼，她忽然拿起自己的树枝，在旁边写了一串数字。
一老一小，就这么在地上比划起来。
湖心小岛，三条水流在那儿汇聚。柳冰宝常划船过去，一蹲就是半天。她在本子上记录：什么时辰什么鸟飞来，水流多快，鸭子怎么游。
老金头也看中了那地方。他说这是“三水归堂”，风水好。
“该建个亭子。”他说。
这与柳冰宝不谋而合，“观测点。”柳冰宝兴奋地说。
两人对看一眼。
亭子是老金头画的图样，飞檐翘角，但用料简单。柳冰宝算了承重和角度，说柱子该怎么埋，板子该怎么拼。
张民武带着人干，半个多月就立起来了。没上漆，原木色，跟芦苇荡一个颜色。
老金头亲自用刨子刨光一块小木匾，用毛笔写了三个字：观漪亭。
字是瘦金体，清瘦有力。
还挺配的，老金头反复看看亭子和小牌匾，表示比较满意。
柳冰宝在亭子角落里，钉了个防水的铁皮盒子，里头放着她的观测记录本、铅笔，还有一把老金头给的放大镜。
春天，第一批候鸟来的时候，谁也没想到会那么热闹。
先是有几个扛着长镜头照相机的人找来，问能不能上岛拍鸟。
老金头说行，但一天只让上五个人，不能吵，不能扔垃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