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初三的清晨，高邮湖的薄雾还未散尽，空气里带着清冽的寒意。
大人们都早早醒来。
按着老家的规矩，今天是给先人上坟烧纸的日子。
张红英和大嫂默默地准备着祭品——叠好的黄纸、封好的纸元宝、几样简单的果品和点心。
孩子们也起了个大早，脸上还带着惺忪睡意，却都乖巧地刷牙洗脸。
张红英心里还记挂着另一件事。
年前收拾老屋时，母亲留下的几口旧箱子只是粗略看了看，有些东西还没来得及仔细整理。
母亲生前爱好茶道，尤其是一手潮汕功夫茶，张红英虽然跟母亲学过，但是总觉得一知半解的。
张红英隐约记得母亲有几本手写的茶艺札记。
她想好好研究一下，以后可以在红旗厂的厂长办公室里招待客人。
几个经常过来喝茶聊天的官家老太太也有意学习茶艺。
所以，张红英便想着把那套母亲用过的老茶具和札记找出来，既是念想，也能派上用场。
祭品准备停当，趁着孩子们吃早饭的功夫，张红英跟大嫂王香香打了声招呼，独自走进了老宅那间堆放旧物的厢房。
母亲那两口老旧的樟木箱子静静地放在床上，散发着樟脑味。
张红英打开其中一口，里面多是母亲生前的衣物，叠得整整齐齐，颜色虽已褪去大半，但指尖触摸的质感和依稀可辨的精致裁剪，依然与寻常村妇的粗布衣衫不同。
她小心地翻动着，在箱底摸到一个扁平的、用暗色锦缎包裹着的盒子。
打开褪色的锦盒，最上面是一叠用细绳捆好的老照片，下面压着几本线装册子。
张红英拿起最上面那张已经泛黄、四角微微卷曲的黑白照片，凑到窗边更亮些的地方。
照片上，一个约莫五六岁的小姑娘，梳着两条细细的、系着蝴蝶结的发辫，身上穿着一件样式别致、裁剪合体的呢子大衣，大衣的领子和口袋边缘似乎还镶着细密的滚边。
她正笑嘻嘻地趴在一辆老式汽车的引擎盖上，小脸扬着，眼睛亮得像落进了星星。
那汽车车型流畅修长，车头立着个小小的标志，即使影像模糊，也能看出与后来常见轿车不一样，带着一种旧时代的、陌生的洋派气息。
背景似乎是某个有着高大围墙和铁艺大门的公馆门口，影影绰绰能看到门内的树木和建筑的轮廓。
小姑娘的脸蛋圆润，笑容甜美，那眉眼，那神气……
张红英的心猛地一沉，随即又剧烈地跳动起来。
这是……母亲？
她从未见过母亲如此年幼、且是在这般场景下的模样。
母亲留给她的记忆，总是西菜园那个穿着蓝布衫、手脚麻利地在灶前屋后忙碌、会在昏黄灯下一边哼着咿咿呀呀她听不懂的调子一边做针线、或是独自对着一壶清茶静静出神的温柔妇人。
照片里这个趴在漂亮汽车上、穿着洋气大衣、笑容灿烂得仿佛不知忧愁为何物的小女孩，陌生得像是来自另一个世界。
她将照片翻转过来。背面，用极秀逸、带着笔锋的钢笔字写着两行小字：
“鸿飞五岁，摄于上海金宅。”
落款处，是一个小小的、线条优雅流畅的花体英文字母“J”。
鸿飞？
这是母亲的名字吗？
张红英握着照片的手有些发颤。她只知道父亲总是唤母亲“小怜”，母亲也从未对孩子们提起过自己的过去，自己的名姓。
她和两个哥哥，竟是从未知晓母亲的真实名讳。
她压下心头翻涌的惊疑与某种模糊的预感，将照片小心放在一边，继续往下看。
照片下面，是几本纸张泛黄、用棉线仔细装订的册子。一本封面上用清丽的毛笔字写着《茶事偶记》，是母亲的笔迹。
另一本更厚些，没有题名。她轻轻翻开，里面竟是一页页工笔描绘的花卉、翎毛，笔触细腻传神，敷色淡雅，一幅墨兰尤其清逸脱俗，绝非寻常村野妇人所能为。
画页间，偶尔夹杂着一些写满娟秀小楷的纸片，写的多是品茶、读曲、侍弄花草的心得，间或有一两首意境清远、用词雅致的小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