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意深了，金溪河上起了薄薄的雾。但红英饭店的后院，却比盛夏还要灼热。
原本宽敞的院子，此刻挤得满满当当。
临时垒起的三口七星灶火舌舔着锅底，周师傅光着膀子，汗流浃背地搅动着最大那口锅里的老卤。
四个伙计穿梭着搬运清洗好的鸭子、猪蹄。朱大柱朱二柱带着十几个半大孩子，手脚麻利地刮毛、清洗、给鸭子“松骨”。
空气里弥漫着前所未有的复杂气味。肉腥、卤香，还有一种陌生的、带着苦意的草木清气——那是张红英从药材铺抓回来的陈皮、玉竹、沙参、甘草，正分装在纱布包里，在翻滚的棕红色卤汤里沉沉浮浮。
张爵和金豆子是褪毛小能手，都是有绝活的。
他俩先教会冰宝和李泽宇。
四个孩子又一起教会那十几个小乞丐，孩子们褪毛的速度明显快了。
金豆子抽抽鼻子：“妈妈，咱家开药铺啦？”
“是试新方子。”张红英蹲在灶边，手里攥着本翻烂的《食疗本草》，额发被汗水粘在脸上。
她正对照着药店邵老先生用毛笔写的“君臣佐使”配伍方子，看周师傅往锅里下最后一把枸杞。“你们邵爷爷说了，这叫‘食借药力，药助食威’。”
试验比想象中难。第一锅玉竹猪蹄，药味太重，压得肉香不见踪影。
第二锅陈皮鸭，陈皮发苦，吃得朱二柱直咧嘴。第三锅……
“不能倒。”赵婶看着那几锅味道古怪的卤货，咬了咬牙，倒了多可惜呀，都是新鲜的好肉，“晚上加餐，咱们自己吃。”
于是，红英饭店那晚的伙食，成了“药膳试验品鉴赏大会”。
一群半大孩子愁眉苦脸地啃着药味冲鼻的猪蹄，栓子含糊地说：“赵奶奶，这……比咱们当初住在桥洞底下，从垃圾箱里捡的馊馒头，还是强点。”
这话说得张红英心酸，又好笑。她蹲在灶边，看着咕嘟的卤汤，锅里倒映着天上清冷冷的月牙。
她忽然对正在刷锅的周师傅说：“周师傅，咱们是不是太贪了？既想要药效，又想要人喜欢吃。”
周师傅抹了把汗，操着扬州口音：“老板娘，这话在理。良药苦口，饭是香的。你搞药膳，首先它得吃口好。人连吃都不肯吃，再好的药性也没用呀。”
一句话点醒梦中人。
根据自己做家庭妇女时，做药膳的经验，张红英把邵老先生的方子改了。减了三钱玉竹，加了半两冰糖。
陈皮先用蜂蜜炒过，去苦增香。 卤制的时间，从四个时辰缩短到三个半。
第四锅出锅时，已是后半夜。院子里只剩下张红英、赵婶、周师傅、朱大柱，还有硬撑着不肯去睡的朱二柱和栓子。
猪蹄捞出，在昏黄的灯下泛着酱色的油光，皮肉颤巍巍的。
张红英亲自下刀切开，断面纹理间，浸润着琥珀般的卤汁，一股混合着肉香与甘醇药草的气息扑面而来。
栓子抢先咬了一口，眼睛瞪得溜圆，没说话，又狠狠咬了一大口。
朱大柱细细嚼着，半晌，哑着嗓子说：“老板娘，成了。是咱的肉香打头，后面跟着点药材的甘味，不抢，不苦，咽下去喉咙里是舒坦的。”
朱二柱小口尝着，点点头：“好吃。味道……厚厚的，暖暖的。”
张红英自己尝了一块。肉质酥烂入味，咸鲜过后，陈皮的果香、玉竹的润泽、甘草的回甘，一层层在舌尖化开，最后喉头只留下一片润润的暖意，没有半点令人皱眉的苦涩。
成了。
她长长地、长长地舒了口气，一直紧绷的脊梁骨瞬间松了下来，这才觉得手脚酸软。抬头，天边已隐隐泛出鸭蛋青色。
“就照这个配比。”她说，声音沙哑却带着压不住的亮光，“周师傅，明天开始，量产。大柱，带着孩子们，原料准备加倍。”
量产，是另一场硬仗。
红英饭店前后院，连同烤鸭店和烤鸭店的后院，全都变成了临时作坊。
周师傅带着两个伙计专职守着三口卤锅，朱大柱领着孩子们组成流水线：刮洗、出水、入锅、看火、捞出、晾凉。
最大的难题是真空包装。他们只有一台真空封口机，是张红英的宝贝。
普通的袋子，根本禁不住猪蹄骨的尖锐。试封时，十袋里能破三四袋，看得人心疼。
就在张红英对着堆成小山的卤货发愁时，邮差送来一个沉甸甸的牛皮纸包裹。
深圳来的。
拆开，里面是十几卷加厚的塑料薄膜，还有一叠印着字样的彩色贴纸。
薄膜柔韧结实，摸上去手感都不一样。贴纸设计得简洁雅致：一幅淡淡的运河垂柳图，旁边竖排写着——【张记 · 秋润】依食养智慧
陈皮卤鸭 · 理气健脾
玉竹猪蹄 · 滋阴润肤
沙参牛肉 · 润肺补气
底下有一行小字：“扬州张记红英卤味秘制”。
里面夹着金怀志的信，字迹飞扬：
“红英：膜是港货，可承骨。贴纸我请人赶的，你看行否。深圳几家高档场所已打点好，可试销。速发第一批，最少两百斤。 怀志。”
两百斤！
张红英捏着信，深深吸了口气。她立刻扯下一段新薄膜，装进一只猪蹄，上机抽真空。封口线稳稳合拢，她用力捏、挤，袋子纹丝不动。
“就用这个！”她眼底的光，比灶火还亮，“周师傅，加大火！大柱，带人连夜备料！二柱、铁蛋你俩负责封口！赵婶，你负责清洗拔毛！铁蛋你们几个小的，跟我学贴标！”
红英店里上上下下，像一张骤然拉满的弓。彻夜灯火通明，卤香混着少年人此起彼伏的吆喝声，飘满了金溪街。
周师傅熬得两眼通红；朱大柱的嗓子哑了；连放学后的张爵、金豆子都带着几个稍大的孩子，趴在院里的石桌上，笨拙而认真地往每一个成功的真空袋上贴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