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如烟在事业有成时，遭遇老公出轨，她把自己活成了一座行走的仇恨堡垒。
那几年，她的生活里只剩下两件事：盯梢那个背叛她的丈夫，捉奸在床后，用最激烈、最不堪的方式，与第三者撕打。
眼泪、咒骂、厮打、围观……成了循环播放的噩梦。
最后一次，愤怒和绝望像火山一样吞噬了所有理智。
她揣着刀去了，抱着同归于尽的念头。结果，对方重伤致残，她自己锒铛入狱，一判就是三年。
她把酒店赔了，还另欠8000多块钱。
三年，高墙内外，已是两个世界。
等她出来，世界变了，女儿也从福利院逃走，不知去向。
那个曾经拿满分、会指着天空问“妈妈，云为什么是白色”的女儿，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解放桥黑市上人称“冰冰”的小混混。
找到她时，她十七岁的柳冰宝，学会了抽烟，眼神狠厉而警惕，熟练地倒卖着各种来路不明的磁带、香烟、手表、一次性打火机……在城管和市管会的眼皮底下灵活穿梭，嘴里熟练地蹦着江湖黑话。
看到她，柳冰宝只是撩起眼皮瞥了一下，眼神漠然得像看个陌生人，嘴里吐出一个烟圈，继续数着手里的毛票，跟几个黄毛一起分钱。
那一刻，柳如烟的心像被扔进了冰窖，又狠狠摔碎。
她这才知道，女儿用七八年的时间，在街头摸爬滚打、提心吊胆赚来的钱，一笔一笔，彻底还清了她当年欠下的那笔巨额赔偿金——八千多块。
在那个年月，那是一笔能压垮任何一个普通家庭的巨债，相当于后来的上百万。
她知道女儿恨她，怨她，毁了她本该光明的人生。
但女儿也爱她，爱得鲜血淋漓。
今天，她又听到风声，上面要“严打”，风头很紧。
她彻底慌了。
她那个在黑市里早已“挂号”、名气不小的“冰冰”，这次恐怕是在劫难逃。
各种可怕的想象在她脑子里冲撞，让她坐立难安，像没头苍蝇一样在扬州城的街巷里乱走。
路过金溪河，鬼使神差地，她听到了“小神童冰宝”的议论，便跟了过来，混在人群里。
看着那个在夕阳余晖中，自由呼吸、专注求知、被智慧和温暖包裹的小小身影，听着她与长者充满机趣的对答，柳如烟的眼泪毫无预兆地滚落下来，怎么止也止不住。
她的柳冰宝，如果不是因为她这个失败、疯狂的母亲，此刻是否也该沐浴在这样的阳光和知识下，拥有一个干净、明亮、充满无限可能性的未来？
而不是在阴暗潮湿的桥洞、在充斥着汗味和烟味的黑市角落里，算计着下一顿饭钱和下一次被抓获的风险。
巨大的悔恨、自责和绝望，像冰冷的潮水，几乎将她溺毙。
别人的岁月静好，映照出她人生的满目疮痍；别人家孩子的光明前路，反衬出她女儿的无尽沉沦。
她失魂落魄地离开河边，像一具被抽走了灵魂的空壳，不知不觉，竟走到了“张记红英烤鸭店”门口。
店里飘出熟悉的、令人食欲微动的烤鸭香气，此刻却让她胃里一阵翻腾。
她需要一个理由进去，一个掩饰她溃散心神的借口。
于是，她靠在墙边，用力抹了几把脸，深吸几口气，勉强整理了一下凌乱的头发和僵硬的表情，推门走了进去。
“张老板，我是‘扬州春’酒店的柳如烟。”
她听到自己的声音干涩而突兀，“想跟你这儿，每天订四只烤鸭，长期要，你看行不行？”
张红英正在柜台后算账，闻言抬头，眼里闪过一丝惊讶，随即是生意人本能的喜悦。“扬州春”是大酒店，这确实是笔好买卖。
一天四只烤鸭，一个月120只，一年就是一千四百多只，还旱涝保收。
何乐而不为？她也可以到其他酒店去争取送货上门呀。
这可是一个绝好的发财之路。
“柳经理？快请坐！”张红英利落地招呼，倒上茶，“每天四只？没问题！保证准时保质保量送到，口味您放心！”她做事爽快，当场就拿出纸笔，拟了份简单的供货契据，条款清晰，价钱公道。
生意三言两语就谈妥了，字也签了。柳如烟捏着那张轻飘飘的纸，却觉得有千斤重。她坐在那里，没有走的意思，眼神发直，没有焦点地看着柜台一角，手指无意识地、用力地抠着粗糙的木桌边缘，几乎要抠出印子来。
张红英是精明人，在街面上摸爬滚打这么久，眼里不揉沙子。
她看得出，眼前这女人绝不仅仅是为四只鸭子而来。那眼底深重的黑眼圈，那极力压抑却仍微微颤抖的肩膀，那魂不守舍的样子，都在诉说着别的故事。
她没急着催问，只是把茶杯又往柳如烟面前推了推，语气平实得像在拉家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