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节 子之之乱
苏秦在齐国做间谍的第三年，临淄城里已经没有人怀疑他的身份。他住在齐宣王赐给的一座宅子里，每天出入宫廷，为齐国筹划伐宋的外交方略。夜深人静时，他会从怀里掏出那卷翻烂了的《阴符》，翻到夹着枯枫叶的那一页，对着那片叶子发呆。那片枯叶总让他想起很多事——鬼谷的溪水，张仪递给他叶子时的笑容，邯郸城楼上的夕阳。也想起燕国。
燕国是他合纵的起点。燕文侯给了他第一笔资助，让他在蓟城等了很久之后终于有了出使赵国的资格。他这辈子都不会忘。但他更不会忘的，是燕文侯死后，燕国发生的那件事——那件事改变了一切，也让他最终走上了间谍这条不归路。那件事发生的时候，他不在燕国。他正在邯郸、大梁、新郑之间奔走，试图维系那条已经开始松动的合纵之绳。消息是分很多次、从不同渠道、像碎陶片一样一片一片拼凑到他耳朵里的。每一片都带着血。
第一片碎片，是燕王哙禅让。
那天他刚从魏国回到邯郸，赵肃侯的病情加重了，他需要守在榻前代行部分政务。燕国来的密使没有走正门——邯郸相府的后院矮墙外有一棵老槐树，密使是从那棵槐树上翻进来的，落地时踩碎了一片瓦。他从怀中掏出一卷用油布裹了三层的竹简，苏秦拆开油布，展开竹简，读完第一行字，手指在竹片边缘停住了。
燕王哙，把王位让给了相国子之。
苏秦认得燕王哙。那是燕文侯的儿子，一个把尧舜挂在嘴边的老好人。他在燕国等待召见的那一年里，经常在宫中偏廊下遇到当时还是太子的燕王哙。燕王哙每次见到他都会停下来聊几句，聊的内容永远是上古先王——尧如何如何，舜如何如何，禹如何如何。有一次燕王哙指着墙上那幅尧舜禅让图问他：“先生以为，尧舜之事，可信乎？”苏秦当时没有在意，随口说了一句“上古之事，传闻异辞，未可尽信”。燕王哙听完，沉默了片刻，然后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枯叶，转眼就被水冲走了。后来苏秦才明白，那个笑容是一个已经下定决心的人，在听到反对意见时特有的反应——不是动摇，是惋惜。惋惜对方不懂自己。
关于禅让的具体细节，苏秦是后来才陆续得知的。燕王哙继位之后对尧舜的痴迷已经到了癫狂的地步。他把宫殿里的青铜灯树换成陶制油灯，把锦缎被褥换成粗麻布单，每天只吃两餐粟米粥。他把朝堂上那些跟不上他理想的旧臣一个一个撤换，换上了一批能帮他“实现尧舜之治”的新人。其中最受重用的，就是子之。
子之出身不高，但极有能力，不到数年就从底层官吏升到了相国之位。他替燕王哙整饬军备、巡查边境、惩办贪墨，把燕国治理得井井有条。燕王哙对他信任到了言听计从的地步。子之说燕国的旧贵族盘根错节阻碍改革，燕王哙就让他削夺旧贵族的权力。子之说燕国需要一支直属国君的精锐常备军，燕王哙就让他从旧贵族手里收编私兵。每一步都走得很稳，稳到所有人都没有意识到，子之正在一步一步地把燕国变成他自己的私人领地。最后一步，是禅让。
那是多年前一个闷热的夏夜。蓟城宫偏殿里的蝉鸣从傍晚一直叫到深夜。燕王哙坐在一张铺着凉席的矮榻上，面前摆着两卷竹简——一卷是尧让位于舜的典诰抄本，简片被翻得起了毛边；另一卷是子之呈上来的劝进表，措辞恭敬而坚决。他已经好几晚没睡好了，颧骨上泛着不正常的潮红，眼袋浮肿，嘴唇干裂起皮。他伸手摸了摸那卷尧舜典诰，手指在“尧让天下于舜”那几个字上来回摩挲。那些字已经被他摸得发亮。
他这辈子最大的遗憾，就是没有成为尧舜那样的圣王。每次读到尧把天下让给舜，他都会把竹简按在胸口，闭着眼睛想象那个场景——一位白发苍苍的老君主站在九鼎之前，把象征天下的玉圭交到一个贤德的后辈手中。百官跪拜，万民欢呼。他觉得自己生错了时代。但他可以不一样。他要做燕国的尧。
子之跪在榻前，双手捧着一碗解暑的绿豆汤。他的声音低沉而诚恳，像一座古钟在殿中回荡：“大王，尧舜之所以为尧舜，不在其位，在其心。大王若效法尧舜，臣愿为舜，替大王治理燕国，让大王之名刻于青史。”燕王哙接过那碗绿豆汤，没有喝。他看着子之的眼睛，那双眼睛里闪烁着一种他从未见过的光芒——是忠诚？是野心？他分不清。但他愿意相信那是忠诚。他把绿豆汤搁在案上，握住子之的手腕，说了一句：“寡人老了。燕国，交给你。”
禅让大典在一个秋日举行，那天的太阳很毒。燕王哙穿着特意找人缝制的古朴祭服站在正殿前的高台上，麻布质地，染成暗黄色，领口和袖口没有任何纹饰。他把燕国的玉圭捧在手里，转身面对跪在台下的子之，把玉圭递出去。子之跪在那里，脊背挺直，双手高举过顶。玉圭落在他掌心的那一刻，台下的群臣中有个须发皆白的老御史失声痛哭。他哭得像个孩子，鼻涕眼泪糊了一脸，被几个甲士架着拖出了宫门。他在被拖出去的路上一直在喊一句话——“先君！先君！你睁开眼睛看看这个老糊涂！”没有人敢跟着他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