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他开始讲军功爵位制。这是他用最多时间准备的——从魏武卒的选拔标准里提炼出来的精华，加上他自己在西河战场上观察到的每一场胜仗和败仗的规律。斩首一级，赐爵一级，田一顷，宅九亩，庶子一人。斩首五级，可为百将。斩首十级，可为五百主。升一级爵位免一年赋税徭役。二十等爵，从最低的“公士”到最高的“彻侯”，每一级对应不同的田宅面积、俸禄额度、服饰规制、丧葬规格。这不是荣誉称号，是硬通货。
秦孝公从案前站起来。他没有说话，开始在殿里来回踱步。他的靴底踩在石板上，每一步都很重。踱了几个来回之后他又坐下来——不是坐回案后的隐囊上，而是搬开了两人之间那张隔了君臣身份也隔了重重猜疑的案几，在公孙鞅对面直接盘腿坐下。两个人的膝盖几乎相触，中间只隔着那一地摊开的竹简。公孙鞅能闻到国君身上那股淡淡的药味——太医开的方子里有桔梗和枇杷叶。他忽然想起李悝给魏文侯算账的那个午后，想起吴起跪在楚悼王遗体上被乱箭射死的那一刻。这两个人做的事，他要在秦国再做一遍。不——不是再做一遍。他看了一眼秦孝公那双正把案几推得更远的手，是要做得比他们更彻底。
他继续讲县制——全国分为三十一县，每县设县令、县丞、县尉，全部由国君直接任命，不世袭，不封地。县令管民政赋税，县丞管司法刑狱，县尉管兵役治安，三权分立，互不统属，各自直接向咸阳述职。这是对分封制最彻底的取代——不是削弱贵族，是让贵族这个阶层在行政体系里彻底消失。
他讲赋税统一——所有赋税不再由贵族代收，全部由县廷直接征收。每县每岁上报田亩数和赋税额，由司农署派人核查。虚报瞒报者，县令撤职，田正腰斩。他讲统一度量衡——秦国的斗、升、尺、秤必须全国统一，由咸阳铸标准器分发各县，私造量具者与私铸货币同罪。没有统一的度量衡，就没有公平的赋税；没有公平的赋税，就没有稳定的军队。
天黑了。侍从轻手轻脚地走进来添灯油，发现殿里两个人还在说话。竹简摊了一地——公孙鞅带来的那几卷已经不够用了，秦孝公让侍从把宫里存的白竹简搬来，两个人一边说一边用炭笔在新竹简上写。秦孝公亲自削竹简——他的手指因为长期握笔已经磨出了薄茧，削竹简的动作很熟练，刀刃沿着竹片的纹理推过去，削下来的竹青碎片落在袍子上，他也不掸。殿外的夜色很深，雍城宫里其他殿的灯火已经陆续灭了，只有偏殿的灯还亮着。
秦孝公的声音沙哑了，但仍然在追问细节。他的问题一个比一个尖锐——废世卿世禄，那些被收回封地的旧贵族子弟怎么安置？总得给条出路，不能把他们逼得全反了。公孙鞅说，先给过渡期——已受封的贵族本人保留爵位，其子孙降等继承，三代后爵位作废。秦孝公又问，开阡陌，谁来重新丈量土地？公孙鞅说，新设田正一职，从各乡遴选通晓农事、不属贵族附籍的吏员充任，每县五名。秦孝公问，连坐制，如果连坐的人家被逼无奈怎么办？公孙鞅说，自首者减罪三等，被胁迫者可免死。但知情不报者，与犯法者同罪。
秦孝公沉默了很久。他知道连坐制是最容易激起民怨的——一个村子里有人偷了羊，左邻右舍不得安宁。但他也知道，秦国的旧贵族用了上百年的分封制和私兵制，不用连坐这种极端手段，根本撬不动。他把公孙鞅新写的那卷连坐细则搁在膝盖上，又问了最后一个问题——也是最让他悬心的：所有这些，需要多少年？公孙鞅说，三年立信，五年见效，十年成势。二十年，秦国可东出函谷关。
灯里的油第四次快燃尽时，秦孝公才从竹简堆里站起来。他盘腿坐了太久，两条腿都麻了，站起来时趔趄了一下，撑住案角才站稳。他拍了拍袍子上沾的竹青碎屑，亲自把公孙鞅送出偏殿。走到殿门口时，他停下了脚步。殿外是秋夜的庭院，月亮半圆，月光清冷地打在青石板上。他的目光越过庭院，落在远处那面刻着“求贤令”的石碑上。碑面在月光下泛着灰白的光，那些被他亲手刻下的字——“与之分土”——在夜色中格外分明。他没有说今天就做决定。他只说了一句，语气平淡，像是在自语：“明天的朝会，你且先做客卿。”
公孙鞅在阶下长揖一礼。他的腰弯得很低，但嘴角有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出来的松动。那一刻他知道，自己从安邑带来的那口旧漆木箱可以拆包了。他直起腰时目光扫过那面求贤碑——碑上的字是孝公亲手刻的，刻痕很深，月光把每一个字的凹槽都填得半满。
公孙鞅离开偏殿后，秦孝公没有立刻回寝殿。他站在殿门口，夜风吹过来，把他袍子的下摆吹得轻轻晃动。他看着院子里那几棵老槐树，树枝在月光下投下斑驳的阴影。他想起今天公孙鞅讲的那些数字、那些条文、那些他这辈子从来没有听人这样坦率地摊开过的秦国的烂摊子。他想起自己三年前在求贤令里写下“与之分土”四个字时的心情——那时候是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今天是一种亲眼看到釜和舟出现在眼前的实感。他转过身，走回殿内，把地上那几卷公孙鞅留下的竹简捡起来，放在案上。灯芯已经快燃尽了，火苗一明一灭。他在灯下重新展开其中一卷——那卷竹简的倒数第二片竹简背面，用炭笔潦草记着一行字，是公孙鞅的字迹，极瘦，每个笔画都像刀刃。那行字只有四个字：“法立，秦强。”他看了很久，然后把竹简卷好，吹灭灯，在黑暗中坐了片刻，才起身回寝殿。
消息在当夜就从宫中传出去了。传话的是那个负责给偏殿添灯油的小竖仆。他溜回家取私物时在膳房后蹲着给老娘烧炕，顺口说主公今天跟那个新来的客卿谈了一整天，连午膳都没用，晚上还亲自削竹简。膳房的老厨子正在刷锅，听了这话手里的竹刷子停了一下。这话被隔壁井台边打水的甘氏家臣听到了。他打完水，没有把陶罐提回家，而是直接提着水罐去了甘府。甘龙正坐在正厅的铜鹤灯下看今年岐山草场的牧马清册。家臣把话原原本本复述了一遍。甘龙没有抬头，只是翻竹简的手指停了一下。
不到半日工夫，杜挚、甘龙和几家老世族的族长在甘府后院的梓树下碰了头。那棵梓树很老了，树干粗得两个人合抱不过来，树冠遮住了大半个院子。甘龙把手里那根铜烟杆在石凳腿上磕了又磕，烟灰落了一地。他说：“开口就是废世卿，闭口就是削兵权。”甘家三代管着岐山脚下整片西陲草场，那是秦非子始封时的旧地——秦人的祖先就是在这片草场上给周天子养马起家的。你叫他交出来？
杜挚冷笑了一声。他的马场比甘家的略小，但他在泾阳有几处冶铜坊，秦军的矛头箭头大半出自他的私坊。他说：“不止草场，这次是要连田亩册都重造。他在宫里提了——全国户籍从头清查，一家藏匿的余丁也不放过。那些我们没有报上去的垦户，全要被翻出来。”
甘龙沉默了很长时间。那棵老梓树的叶子已经开始黄了，风一吹就簌簌地往下落。他看着那些落叶，忽然说了一句：“让他在客卿位子上先坐。只要他敢动真格的——天底下还没有哪个得罪了全部贵族还活过十年的变法者。”他把烟杆往石凳上一搁，站起身来。“吴起就是先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