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节：三说不通
景监费了很大的劲才说服秦孝公接见一个从魏国来的无名小卒。
“费了很大的劲”不是夸张。景监第一次在孝公面前提起“公孙鞅”这个名字的时候，孝公正趴在案上批阅陇西郡报上来的垦田数据，头也没抬，说：“卫人？”景监说：“是，在魏国做过中庶子。”孝公把笔搁在砚台上，抬起头看了景监一眼。那个眼神的意思很清楚——一个卫国人，在魏国做小吏，跑到秦国来，你想让寡人见他？“他带来了李悝的《法经》抄本，”景监说，“还有他自己写的秦地田制考。”孝公沉默了一会儿，重新拿起笔，说：“安排吧。”
第一次觐见安排在雍城宫的偏殿。偏殿不大，平时是孝公批阅竹简的地方，案上堆满了各郡县报上来的文书——陇西的垦田册、北地的戎狄扰边奏报、杜氏封地今年的赋税清册。几盏青铜灯树在两侧摇曳，火苗被穿堂风吹得东倒西歪，把墙上挂着的羊皮地图照得忽明忽暗。公孙鞅走进来时，孝公没有站起来。他只是把手里那卷边角被老鼠啃过的河西旧图往案上一搁，抬了抬下巴，示意来客坐下。
公孙鞅行过礼，跪坐在客席上，开始讲“帝道”。
帝道，是上古天子的治国之道。尧、舜、禹相传的无为而治，以德化民，垂拱而天下平。尧住在茅草搭的房子里，喝野菜汤，穿粗麻衣，他的宫殿还不如雍城一个中等贵族的马厩。舜在历山脚下耕田，孝感于天，大象替他犁地，飞鸟替他播种。禹治水，三过家门而不入，腿上的汗毛被泥水泡光了，小腿上的皮肤泡烂了结痂、结痂了又泡烂。他们不搞连坐，不搞军功爵，不搞什伍制，但天下太平，没有人造反，没有人偷盗，没有人欺压百姓。
公孙鞅讲了很长时间。从尧的茅茨土阶讲到舜的躬耕历山，从容成氏、大庭氏一直数到轩辕氏，中间穿插了好几次“先王之所以治天下者”的总结。他的语速不快，声调平稳，像是在念一份已经背得滚瓜烂熟的旧文书。
秦孝公听着听着，下巴开始往下垂。不是假装打瞌睡——是真的睡着了。他的头一点一点地往下沉，下巴最终抵到了胸口，呼吸变得均匀而沉重，嘴角还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口水印。手指搭在案上的竹简边缘，指尖因为连日批阅垦荒奏报而磨出了薄薄一层茧，在睡梦中仍然保持着握笔的姿势。公孙鞅停下来时，殿里安静了很久。只有灯芯燃烧的噼啪声和穿堂风从门缝里挤进来的呜咽。
孝公猛地惊醒，下巴从胸口弹起来，嘴角那丝口水被他迅速用手背擦掉。他眨了眨眼睛，说：“先生请继续。”公孙鞅行了一礼，说今日所备已尽述，然后退出去了。
他刚走出殿门，秦孝公就把景监叫了进来。孝公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推荐的是什么人？满嘴的大道理，什么尧啊舜啊，那些跟我有什么关系？尧舜死了多少年了？他让我学尧舜——寡人是要坐在茅草屋里喝野菜汤吗？秦国的百姓连粟米粥都喝不饱，你跟他说无为而治？”
景监低着头不说话。他伺候了孝公很多年，知道什么时候该开口、什么时候该闭嘴。孝公骂完了，把案上那卷河西旧图往旁边一推，说：“下次别再带这种人来浪费寡人的时间。”景监退出偏殿，在廊下站了一会儿。廊柱上落着一只灰斑鸠，歪着头看他，他挥了挥手把斑鸠赶走，然后快步走出宫门。
他是在井台边找到公孙鞅的。公孙鞅正蹲在井台上，手里端着一只破陶碗喝水。井台边的妇人已经散了，只剩几个挑夫坐在石墩上抽烟杆，烟杆里的火星在暮色中一明一灭。景监把孝公的话原原本本地转述了一遍，语气不太好。他在宫里挨了骂，心里不痛快，转述的时候每个字的语气都比孝公原话更重了几分。公孙鞅把碗里最后一口水喝完，把碗搁在井沿上，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他没有慌张，也没有辩解。他说：“君上不喜欢帝道。我换一种。”景监盯着他看了很久，说：“你还想再来一次？主公差点把我赶出偏殿。”公孙鞅说：“不是差点。如果真的赶了，你现在不会在这里。”景监沉默了一会儿，说：“你到底要讲多少种？”公孙鞅说：“我有四种。第一种他不喜欢，还有第二种。”景监问他四种讲完都不行怎么办，公孙鞅把那只破陶碗在井沿上轻轻摆正，说：“那就说明秦国的天还没亮。”
第二次觐见很快又安排了下来。景监这次没有再去费口舌讲公孙鞅的好话——他学聪明了，只是在孝公批完陇西军报心情尚可的时候提了一句“上次那个卫人想再觐见一次，说这次讲的内容跟上次不同”。孝公看了他一眼，说：“你倒是锲而不舍。让他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