豫让说：“臣知道。”声音沙哑，但没有发抖。他说这三个字时没有低头。他早就知道自己会死。从他在驿站听到智伯死讯、跪在雨里发誓要杀赵襄子的那一刻起，他就知道自己会死。他只是一直在等一个配得上这份死的死法。
赵襄子看着他。他看着豫让那张面目全非的脸上唯一还透露出些微属于“人”的情感的眼角，问：“你还有什么话要说吗？”
豫让跪下来。他跪的时候，膝盖碰到桥面的石板，发出很轻的一声闷响。那两块膝盖上的皮肤早已磨掉过无数次又结了无数次痂，跪下去的姿势生疏而僵硬，但跪下去以后，他的腰仍然是直的。“臣有一事相求。”
赵襄子说：“讲。”
“臣不能杀君为智伯报仇，是臣无能。但臣不想就这么死了。”他的声音被损坏的声带挤压得又闷又哑，像碎石在陶瓮深处被摇晃，顿了顿，抬起眼，声音压得更低，却更稳，“请君脱下外衣，让臣刺几剑。臣刺完君之衣，就当是刺了君。这样，臣到了地下，见到智伯，也有个交代。”
侍卫们齐声反对。桥面上拔剑的声音响成一片，有人已经往前跨了一步，怒斥道：“主公，不能答应他！这是大不敬！”还有人喊：“此人两次行刺，早已是死罪中的死罪，还敢讨价还价！”张孟谈站在赵襄子身侧，一手按剑，微微摇了摇头，但没有说话。他知道这种事只能由主公自己决断。
赵襄子抬起手。就一个手势。所有人闭了嘴。他看着豫让，沉默了片刻。这片刻里他想了什么，没有人知道。也许他想到常山之巅，父亲赵鞅用手拍在他肩膀上的那个瞬间。也许他想到晋阳城头他把自己佩剑解下递给抱断矛老兵的那只手。也许他什么都没想，只是凭着本能——一个曾经被世界轻视过的人，最不轻视的便是承诺的重量。然后他说了一句话。声音不高，但所有人都听到了。“寡人答应你。”他脱下外衣。那是一件玄色的深衣，袖口绣着赵氏的族徽，不是后来绣上去的繁复纹章，就是最早那一枚素简的云纹，十几年来未曾更易。衣料被体温焐得微温。他把它递给侍卫。侍卫双手捧着，走到豫让面前，放到他手里。
豫让接过衣服。他低头看着铺在桥面上的那件玄衣，手指在衣料上轻轻按了一下，指腹触到织纹经纬粗糙而温热的质感。那是赵襄子的体温——刚从身体上脱下来，还没散尽。他把衣服铺平在桥面上。铺得很仔细，把袖口对齐，把衣摆拉直，衣襟端端正正地面朝自己。
他拔出剑。拔剑的动作不快——跪地、身体被伤痛碾压了太久，手臂和肩背已僵如旧革，拔出剑后动作顿了一下，浑身的瘢痕在微微发颤中绷得很紧。然后他深吸一口气。吸气的动作牵动了他喉间旧疤，发出轻微的气音。双手握剑，剑尖朝下，立在身前。他跃起。不是轻轻一跳——是整个人从跪姿中猛地拔起，全身的重量加上从腰背到手臂每一寸能调动的肌肉全部被拧在一起，把剑举过头顶。落下。剑锋深深划入外衣从右肩到左腰斜切过整个衣身，留下一道长长的裂口，剑尖砸在石板上溅起一小片碎屑。他落下来，膝盖轰地砸在桥面石板上，声音沉闷如擂鼓。
第二次跃起。这一次他的左膝撞地时明显卸掉了一部分力，整个人借力反重新弹起来，剑尖如矢直直刺穿衣服正中心——那正是赵襄子心口正对应之处。剑停在石板上，剑身在石面上打滑蹭出吱——的一声刺耳锐响。落下来时他踉跄了一步，右脚往后退了半脚距离，踩在自己刚才溅起的碎石上滑了一下，脊背撞在桥栏上又是一声闷响，撑栏柱的肩胛骨压得石栏顶面发出轻微的吱嘎。但没有摔倒。
第三次跃起。他用尽了全身所有的力气。从脚底到膝盖到腰到背到肩到臂到腕，每一根骨头、每一块肌肉、每一个尚在跳动不肯罢休的细胞，都被这一跃拽向空中。这一跃没有算计，没有保留，只有把从漆身开始在躯体每一处溃烂创口中积蓄的全部痛苦与亏欠孤注一掷地往下劈。剑双手握紧举到最高点，狠狠斩下——衣被劈成两半，剑刃穿过两层织物之间仅存的最后那段纤维，寸寸断裂的织线在剑锋下纷纷绽开。两片被劈开的衣襟各自往一侧倒下去，像一只被斩断翅膀的玄色大鸟终于收拢了最后的扑腾。剑尖锲入桥面石板缝隙，卡住了。
他落下来，跪在两半衣服之间，双手仍然紧紧拄着剑柄，身体剧烈地从胸腹收缩再撑开。汗水沿着他那张被漆疮覆满的脸上曲折的瘢痕沟壑淌下来，滴在裂口的衣边。他大口喘着气，喘了几口，然后停了。在那张已经看不到任何一处完好皮肤的脸上，一个笑容缓慢地浮起来——嘴角被拉扯得很吃力，嘴唇歪的，眼角挤出一圈硬皮皱痕，但那确实是一个笑容，是那种把一辈子最重的东西终于卸下了、忽然间轻盈到了什么地方去的释然。
“智伯，”他用那把破碎沙哑的嗓子说，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稳稳地落在那件被斩成两半的衣服上，“臣……做到了。”
他把剑从石缝里拔出来。剑刃从石缝里脱出时发出一声尖锐的刮响。他横在脖子上。没有犹豫。用力一抹。
血喷出来。不是溅——是喷。颈侧的大血管被整齐切断，滚烫的血柱越过桥栏，溅在那件被斩成两半的玄色外衣上，溅在桥面石板上，溅在他自己那些早已枯槁蜡黄的瘢痕上。剑从他手里脱开，落在石板上咣当一声跳了两下，然后不动了。他的身体往前倾，先是膝盖滑向一侧，然后整个人斜着倒下去，倒在那件衣服旁边，脸朝着汾河的方向。眼睛还是睁着的，瞳孔对着天空中飘过的几朵白云。白云慢悠悠地从他头顶飘过去，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赵襄子站在桥上，看着豫让的尸体。那具尸体蜷在桥面上，瘦得像一捆干柴，浑身上下没有一处完好的皮肤，只有一双眼睛睁着，死不瞑目。桥上的风停了。侍卫们没有人说话。张孟谈把手从剑柄上松开，低下头。那个刚才干呕的年轻侍卫此刻已是泪流满面。
赵襄子沉默了很长时间。他看着豫让的尸体，又看着那件被斩成两半的外衣。衣半边浸在血里，衣襟上的云纹被血染透，变成一种沉沉的暗赭色。然后他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但桥上所有人都听到了。
“把豫让葬在智伯墓旁。”
豫让死后，赵国的士人听说了他的故事。这件事在列国之间流传开来，比晋阳城头的烽火传得还快。有人说豫让傻。智伯已经死了，智氏已经灭了，韩赵魏三家早已把晋国的朝堂坐稳，你一个残废的旧臣，拿着一把泥水匠的破剑，怎么杀得了一国之君？投靠赵襄子不好吗？赵襄子是一代雄主，宽宏大度，连敌人的国士都肯放，你投了他，荣华富贵唾手可得。何必？
也有人说豫让是真正的义士。他活着不是为了富贵，是为了一个“义”字。智伯以国士待他，他就以国士报之。漆身吞炭，斩衣三跃，临死还惦记着到了地下要给主公一个交代。这样的人，天下能有几个？大多数人在被命运踩到脚底下时，会低头会弯腰会另投明主，豫让没有。他选了一条最不可能成功的路，然后用尽他所有的一切去走了。这样的人，你没法笑他蠢。你只能沉默。
赵襄子从来没有公开评论过豫让。但在赵国吞并代国后不久，宫里传出一件小事：赵襄子有个随身多年的饮酒器，是智伯头颅漆成的。那年秋天，张孟谈因北边军务回新田面见赵襄子，两人在暖阁里用晚膳。张孟谈发现，案上的饮器已经换了——不再是那颗髹漆的头骨，而是一只普通的漆耳杯。铜胎已旧，口沿的漆皮磨掉了些许，露出底下暗哑的锈绿。张孟谈没有多问。但侍者过后悄悄告诉他，主公半年前自己把那只旧饮器收起来了，搁在私库的最深处，用三层粗麻布裹好，外面捆了皮绳，从此没再碰过。
他没有解释为什么。但很多人都知道为什么。世上有些事，不需要解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