豫让在智伯的府邸里跟他谈了大半个时辰。智伯发现这个人不仅能开硬弓、会使剑、会设陷阱、会辨认兽迹，而且他读过的书远不止《孙子兵法》。他能背《诗》里的《黍离》，能解释为什么“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这两句里藏着一个人在被误解时最深的悲哀；他还能分析齐楚秦三国的地形优劣——齐国有鱼盐之利但无险可守，楚国地大物博但内部蛮族众多难以整合，秦国崤函之固易守难攻但粮产不及晋国。智伯问这话是他自己想的还是从哪里听来的。豫让说臣没有想过经世济国的大道理，只是每到一个地方过活，就会把当地的山川走向记在心里，后来逃难逃得多了，心里就攒出了一张晋国的地图。
智伯沉默了片刻。然后他看着豫让，说：“你愿意做寡人的家臣吗？”
豫让跪下来。膝盖碰在石板上，声音很脆。“臣愿意。”
智伯把他扶起来。智伯的手很有力，攥着他的小臂，隔着衣料也能感觉到那种常年握着弓把磨出来的硬茧。“寡人需要的不是普通的家臣——寡人身边不缺能开弓、能挥剑、能站岗的人。寡人需要的是国士，能跟寡人一起打天下的人。”
豫让的眼睛亮了。很短暂，但确是骤然一道亮，像是深夜巡营时忽然掀开帐帘，被帐里的烛台瞬间灼了一下。他说：“臣愿为国士。”
从那天起，他的生活变了。不是俸禄变了——俸禄当然涨了，从每月几斛糙米涨到了能换得起绢帛的程度，但他不在乎。也不是住处变了——智伯赏给他一间独门独院的瓦房，院里还有一棵枣树，比通铺强了无数倍，但他也不在乎。真正改变他的，是智伯看他的眼神。那种眼神不是在看一个有用的工具，而是在看一个值得他托付的人。
智伯出门狩猎让他同乘一辆车。那辆车的车辕是整根柘木削的，车轮辐条二十八根，轮毂上嵌着铜箍，车厢内铺着软榻的茵席。智伯让豫让坐在他右手边——右手边是客位，通常只有卿大夫级别的客人才能坐。豫让坐下时，智伯没有看他，只是把缰绳往他手里一递：“你会驾车？”豫让说会。智伯说那就你驾，寡人今天手臂有些酸。后来豫让才知道，智伯那天的手臂根本不酸，他只是不想让这个新来的国士觉得自己只配坐在后面。吃饭也让他坐在旁边——不在大宴上，大宴上卿大夫们按爵位排座次，那是规矩，智伯再狂也不会当众坏了礼法；但在私室里，智伯会让人把豫让的案席摆在自己下手第一席的位置。有时智伯会随口问他某个兵器的用法、某种地形的利弊，然后在他回答时拿起酒爵，也不催，等他说完才喝。有一次议事，智伯问起北方狄人的骑兵战术，座中几个老将都没说出了个所以然，豫让说狄人马背上不用镫，全靠双腿夹马腹，所以他们的骑弓比晋弓短两寸，射程近但射速快。智伯听完，用竹箸在案上画了一道弧，说：“短两寸的弓，射程近，但能在马背上三息射两箭。下次伐狄，咱们的骑兵也用短弓。”豫让一愕——他不是惊讶智伯能听懂，是惊讶自己的话被当成了决议。
智氏的其他人嫉妒他。有人在背后说：“一个范氏和中行氏都不要的丧家之犬，到了咱们这里倒成了座上宾。”有人说更难听的：“长得就一副穷酸相，也不知道主公看上他哪一点。”这些话传到智伯耳朵里，智伯让郗疵把说闲话的人记下名字，然后在一次族中议事时，当着所有人的面，指着那几个人的鼻子说：“豫让是寡人的国士。国士是什么？国士是能为寡人赴死的人。你们谁能为寡人赴死？”没有人敢应声。“谁再说他的坏话，就是跟寡人过不去。”
豫让听说这件事后，跪在智伯面前，磕了三个头。他的额头碰在石板上，每一下都磕实，磕完之后额头上多了一块暗紫色的淤血。智伯让他起来，说以后这种话不用再传，传了也不必谢。豫让还是跪着，说：“主公如此待臣，臣这条命，就是主公的。”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已经发生的、不需要再讨论的事。智伯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但豫让知道，从那一刻起，他的命不再是自己的了。不是智伯拿走的——是他心甘情愿交出去的。被人视为国士的报答，就是国士以死相交。这笔账他算得很清楚，比谁都清楚。
晋阳之战的时候，豫让不在智伯身边。智伯派他去齐国了。那是一项很微妙的任务——齐国自景公之后就陷入了公室与田氏的内斗，对晋国的态度摇摆不定。智伯想联合齐国牵制赵氏的北翼，需要有人带着他的亲笔信去见齐国的权臣田恒，面陈利害。这个人必须武艺高强能在乱军中护住国书，胆识过人能在敌国朝堂上不卑不亢，忠诚无二不会因为齐国人的重金收买就改换门庭。郗疵推荐了几个老成持重的家臣，智伯一个一个看过去，都摇头。最后他对郗疵说，让豫让去。郗疵有些担心——豫让是会打仗，但出使敌国跟打仗不是一回事。智伯说豫让不仅能开两石弓，还能背《诗》，能说出齐楚秦三国的地形优劣，齐国田氏最喜欢试探使者的底，找个武夫去会被他们笑，找个酸儒去会被他们唬，豫让这种既有武夫又有酸儒的东西，刚刚好让齐国摸不透。
豫让是在姑苏城外接到出使命令的——他那时正替智伯巡查黄河渡口南岸的几个关口，每天跟渡卒一起吃糙米饭，蹲在河口看水位深浅。信使快马赶来，把竹简和国书交到他手里。竹简是智伯的亲笔，字迹很大，每一竖都像刀刻的，上面写着出使齐国的事，末了还加了一行字：“齐国田氏，表面恭敬，内怀反复。寡人知你能辩，但不要辩太多。把寡人的条件摆出来，然后把剑搁在案上。他知道你使剑。”豫让看完，把竹简揣进怀里，对信使说：“回禀主公，臣即刻动身。”
他在齐国待了大半年。齐国人确实难缠——田恒先冷落他半个月，只派下卿接待，每日膳单里寡淡无肉，住处陈设简陋；又忽然盛情款待，大鱼大肉，席间轻描淡写地探问晋国内情四卿虚实；又许他高官厚禄，说他若愿留在齐国，田氏可以给他一支军队。豫让始终没有失态，把智伯的条件一个个摆在案上，剑搁在旁边，不多说一句。田恒最后答应保持中立，但留了话头——“若赵氏灭，齐当贺；若战事延宕，齐亦不便。”豫让知道他这话的意思是坐山观虎斗，但也算完成了使命。
任务完成，他骑着马往回赶。他从临淄出发，沿着济水西行，过卫境，渡黄河，一路换马不换人。出了太行山的山道踏入晋地，胯下的马已经是一匹瘦骨嶙峋的驿站老马，蹄铁都磨薄了，走在碎石上直打滑。他在驿站换了最后一匹马，问驿吏有没有晋阳的消息。驿吏说“听说不远了”。
他正是在一个驿站里听到的消息。
那是管涔山下最后一个驿站，离晋阳还有两天路程。驿站是土坯房，茅草顶，院子里拴着几只瘦山羊，门口晒着一排干萝卜条。豫让把马交给驿卒，走进驿舍，要了一碗热水，坐在靠窗的木案前。窗外正在下雨，雨丝细密，打在驿舍屋檐的茅草上，沙沙地响，像无数只极小的虫在啃噬朽木。他端着陶碗，低头正要从行囊里翻干饼，驿吏的闲聊有一句没一句地飘了过来——“智伯”，然后是“水”，然后是“死了”。
他手里的行囊没有翻到，手指停在包袱里，触到那卷从齐国带回来的国书。国书上还绑着智伯亲笔封的蜡封印，印章是那只展翅的玄鹰，鹰的爪子里攫着一条蛇。他慢慢把那卷国书掏出来，放在案上。蜡封印完好，还没有拆——这本来是应该回去当面呈给智伯的。他问驿吏，声音是稳的，稳得连他自己都意外：“智伯死了？”
“死了。被赵襄子杀了的，头都被割去——”驿吏用手在自己脖子上比了一下，然后意识到这消息可能不该乱说，讪讪地缩了手，提起铜壶去给隔壁桌添水。隔壁桌一个赶驴的老头正低头掰干饼，听到后也没出声，只是掰饼的动作明显慢了。
“割去做什么？”
“漆了——说是漆成喝酒的碗了。”驿吏背对着他，没有看到他的表情。
豫让的手还停在行囊里。他没能把手抽出来。他的身体定住了。屋子里唯一有声音的是灶台上的陶釜，盖子被蒸汽扑得噗噗响，和檐下雨水打在碎石地上，一起一落，一落一起。然后他站起来。动作很慢，像一个人在睡梦中被什么东西叫醒，还没完全分清梦和现实。他走出驿站，站在雨里。雨很大了，从刚才的细密变成了倾盆，打在脸上有些疼，从头顶淌下来，顺着脖子灌进衣领里。他的头发全湿了，贴在鬓角和后颈上。他站了很久。然后他对着晋阳的方向跪下来。膝盖没在驿舍门口的泥泞里。磕了三个头。第一个头，额头碰到地面时沾起了泥，泥里有碎麦秸和驴粪屑；第二个头，他把头埋得更深，额头贴在地上，雨水从他后脑勺淌下来，顺着耳根灌进领口；第三个头，他磕完没有立刻起来，就那么跪着，脸贴着泥地，肩膀开始微微发抖。不是因为冷。
“此生必杀赵襄子。”他在雨里说。声音很低，低得只有他自己和身下的泥地能听见。然后他站起来，走回驿舍。陶碗里的水已经凉了，行囊里的干饼还搁在包袱外面。他把那碗凉水端起来，慢慢喝完，把碗放回案上，对驿吏说了句“再添碗热粥”。驿吏看了他一眼，没有多话。喝完粥，他付了钱，牵着马上路。走之前他把那卷蜡封印完好的国书放进灶火里，火焰先把封蜡熔成一大颗浑圆的泪珠，然后竹简开始噼噼剥剥地响，最后整卷国书连同上面所刻的一切盟辞与期待都烧成灰。
他没有投奔别的主公。有些人是这样——不是匹夫之勇，不是愚忠，是他在前半生所有的辗转流离里，只有那一个人把他从廊柱和靶心后面拽出来，喊出了他的名字。他欠那个人一条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