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枚竹简六姓分，
新田殿上各称臣。
范中行灭血未冷，
又见晋阳起战云。
庶子何曾输嫡子，
常山顶上识乾坤。
铜为柱础竹为骨，
留与后人守国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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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节：范与中行的覆灭
公元前490年，深秋。
晋国都城新田的宫殿里，青铜灯树上的油脂已经燃了大半，火光摇摇晃晃，把殿中六个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这六个人分列两侧，每人面前摆着一枚竹简——竹简上刻着他们家族的姓氏。赵。魏。韩。智。范。中行。
这便是六卿。晋文公重耳当年设下的制度：中军将、中军佐、上军将、上军佐、下军将、下军佐，六人轮流执掌晋国的军政大权。一百多年来，这套制度撑起了晋国的霸业，让这个地处中原北部的国家，在城濮之战中大败楚国，在崤山之战中全歼秦军，成为天下诸侯仰望的霸主。
但那是当年的事了。
如今，这套制度已经变成一座摇摇欲坠的危楼。六个家族互相倾轧、兼并，你死我活。谁都想当这座危楼的最后主人，谁都不知道危楼倒塌的时候自己会不会被埋在下面。
坐在正中的晋定公，已经老得不成样子了。他的头发全白了，稀稀拉拉地贴在头皮上，像冬天的枯草。他的眼睛浑浊，看东西的时候要凑得很近才能看清楚。他的王座是青铜铸的，上面镶嵌着绿松石和贝壳，看起来威严赫赫——但这只是摆设。他已经好几年没有上过战场了，甚至好几年没有参与过真正的大事。他唯一的功能，就是坐在这里，等下面的六个人做出决定，然后点头盖章。
可今天，连盖章的程序都没有走。
赵鞅——赵氏的宗主，后世称他为赵简子——站在殿中，连看都没看晋定公一眼，直接宣布了自己的决定。
“邯郸赵午，违抗宗主之命，拒不交出五百户卫国降民。”赵鞅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殿中，“按赵氏家法，当诛。”
晋定公张了张嘴。他想说点什么——比如“这件事是不是应该再议一议”，比如“邯郸赵午毕竟是赵氏旁支，杀了他会不会引起内乱”。但赵鞅的目光扫了过来。那目光不凌厉，甚至称得上平静，但就是这种平静让晋定公把所有的话都咽了回去。
那是一种不需要征得任何人同意的平静。
晋定公闭上了嘴。他的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微微发抖。他想起自己年轻的时候，父王晋顷公曾经跟他说过一句话：“坐在这个位置上，你要学会的第一件事，就是闭嘴。”
他学会了。
这是公元前490年秋天。一场改变晋国命运的战争，即将开始。但在场的六个人里，没有人知道这场战争会打多大，会死多少人，会把多少个绵延百年的家族连根拔起。他们只知道，今天有人要死了。
赵午是赵氏的旁支，封地在邯郸。邯郸是晋国东部的重要城邑，北接燕代，东连齐鲁，土地肥沃，商贾云集。赵午在那里经营多年，积累了大量财富和私兵，日子过得相当滋润。
但人一旦过得滋润了，就容易犯一个毛病——贪。
事情的起因，要追溯到一年前。晋国与卫国打了一仗，赵鞅率军攻下了卫国的几座城邑，俘获了五百户卫国人。按当时的惯例，这些俘虏应该被安置到赵氏的根据地晋阳去，充实那边的户籍和兵源。赵鞅把这个任务交给了赵午。
赵午答应了。
但他一直拖着没办。
原因很简单：那五百户卫国人里，有不少能工巧匠——会冶铁的、会制陶的、会纺织的、会造车的。赵午在邯郸待久了，看着这些人，越看越舍不得。他觉得这些人已经是他的私产了，凭什么要送到晋阳去？晋阳是赵鞅的，邯郸是自己的。把好东西送给别人？傻子才这么干。
他拖了三个月，又拖了半年，又拖到了一年。
赵鞅派人催了三次。第一次，赵午说“正在准备”。第二次，赵午说“路上不太平，再等等”。第三次，赵午连借口都懒得编了，直接跟使者说：“那些人已经在邯郸安家了，不好再迁。要不就算了？”
使者把话带回晋阳。赵鞅听完，没有发怒。他只是把手里正在批阅的竹简放下，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外面院子里的银杏树。银杏叶正在变黄，秋风吹过，几片叶子打着旋儿落下来。
他看了很久。然后对使者说：“备车。去邯郸。”
赵鞅到邯郸的那天，天阴得很重。赵午在自己的府邸门口迎接，穿着体面的深衣，腰间的玉佩随着步伐轻轻晃动。他的身后站着两排甲士，甲骨锃亮，长戈如林——这是在向赵鞅展示自己的实力。
赵鞅只带了十几个随从。他下了马车，径直走进赵午的府邸。赵午跟在后面，脸上堆着笑，嘴里说着“宗主远来辛苦”，心里却盘算着待会儿该怎么应对。
两人在正厅落座。赵午命人上酒，赵鞅摆了摆手。
“那五百户人呢？”
赵午的笑容僵了一瞬。他端起酒爵，掩饰性地喝了一口，然后说：“宗主，这事……臣还没来得及……”
“一年了。”赵鞅打断他，“你还没有来得及？”
赵午放下酒爵，咳嗽了一声，说：“宗主，您听臣解释。那些人……他们已经安家了。有的娶了邯郸的女子，有的置了田地，有的开了作坊。现在把他们迁走，实在……”
“实在什么？”
赵午咬了咬牙，说：“实在有伤天和。”
“有伤天和。”赵鞅把这四个字重复了一遍。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品味。然后他站起来。
赵午也下意识站了起来。
赵鞅走近他。赵午想后退，但身后就是案几，退无可退。他比赵鞅高半个头，但此刻他觉得自己像被一头豹子盯上的鹿。
“寡人问你最后一次。”赵鞅说，“那五百户人呢？”
赵午的嘴唇哆嗦了一下。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厅外的甲士——那些甲士是他的私兵，是他花了大价钱养的。只要他一声令下，他们就会冲进来。
但他不敢下令。
不是怕赵鞅，是怕赵鞅背后的整个赵氏。邯郸赵午只是旁支，赵鞅是宗主。杀了宗主，整个赵氏都会来讨伐他。他的甲士再多，也挡不住赵鞅从晋阳调来的大军。
他跪了下来。
“宗主，”他的声音在发抖，“臣……臣知罪。臣这就把那些人送到晋阳去。请宗主再给臣一次机会。”
赵鞅看着他。赵午跪在地上，额头贴着冰凉的石板，能听到自己的心跳。他等了一会儿，没有听到赵鞅说话，心里稍稍松了半口气——也许宗主只是要自己服个软？也许这事还能过去？
然后他感到胸口一凉。
赵鞅的佩剑从他的后背刺进去，从胸前穿出来。剑尖上挂着血珠，一滴一滴落在石板上。
赵午低头看了一眼胸前冒出来的剑尖。他想说什么，但嘴里涌出来的只有血。他的身体歪倒下去，脸贴着石板，眼睛睁得大大的，瞳孔慢慢散开。
赵鞅拔出剑，在赵午的衣服上擦干了血迹。
厅外的甲士们听到了动静，有人拔出了戈，有人往前冲了一步。但赵鞅转过身，看着他们，他们就都站住了。
“赵午违抗宗主之命，已伏诛。”赵鞅说，“邯郸赵氏的封地和部众，从今日起收归本宗。你们，有谁不服？”
没有人说话。甲士们面面相觑，手里的戈慢慢放下了。
赵鞅把剑插回剑鞘，走出厅门。秋风迎面吹来，带着邯郸城外田野里成熟粟米的香气。他的随从牵来马车，他上了车，对车夫说：“回晋阳。”
马车驶出邯郸城的时候，赵鞅掀开车帘，回头看了一眼这座城邑的城墙。城墙是夯土筑的，很高很厚，城墙上站着赵氏的士兵，旌旗在风中猎猎作响。
他放下了车帘。
这是一个错误的决定。他后来会为这个决定付出惨重的代价。但此刻，他只觉得杀了一个不听话的下属，没什么大不了的。他不知道，赵午的儿子赵稷，此刻正在邯郸城的另一处院落里，抱着父亲的尸体，哭得撕心裂肺。他也不知道，赵稷已经派人快马赶往范氏和中行氏的封地，手里攥着两封求救信。
赵鞅回到晋阳的第七天，消息传来了：赵午的儿子赵稷在邯郸起兵，公开反叛赵氏。与此同时，范氏宗主范吉射和中行氏宗主中行寅联合发表声明，谴责赵鞅“擅杀宗族，残暴不仁”，宣布出兵讨伐赵氏。
赵鞅接到消息的时候，正在晋阳宫室里跟家臣董安于下棋。棋是围棋，黑白两色的玉子在棋盘上交错纠缠，像极了晋国当前的局势。
董安于把信使送来的竹简看完，放在案上，说：“主公，范氏和中行氏的军队已经出动了。先锋三千人，正在向晋阳进发。主力随后，估计有两万之众。”
赵鞅落下一枚黑子，说：“范吉射和中行寅，这是蓄谋已久。”
“是。”董安于说，“他们等的就是这个借口。”
赵鞅沉默了一会儿。他知道董安于说的是对的。范氏、中行氏与赵氏的仇怨，不是一天两天了。
范吉射，范氏的宗主。很多年前，在一次诸侯会盟上，赵鞅当着各国使臣的面，说范吉射“外强中干，不堪大任”。范吉射当时没有发作，但他记住了。这个人的性格就像一条蛇——他不会立刻咬你，但他会记着你，等一个合适的机会。
中行寅，中行氏的宗主。他跟赵鞅的矛盾更直接——两人的封地犬牙交错，为了边界上的一条水渠，两家打过好几次官司。有一次，中行寅的人把水渠改道，引走了大半水源，赵鞅的人直接把渠坝扒了。双方动了手，死了十几个人。这事闹到晋定公那里，最后不了了之，但仇怨更深了。
现在，赵稷的求救信给了他们一个名正言顺出兵的理由。
“主公打算怎么办？”董安于问。
赵鞅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棋盘，手指轻轻摩挲着一枚黑子。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有侍从进来点亮了青铜灯树。灯光映在棋盘上，白玉子泛着温润的光，墨玉子则沉得像一汪深潭。
“守晋阳。”赵鞅终于说。
董安于点了点头。他没有问“能守住吗”这种话。晋阳是他修的，他知道这座城能守多久。
说到晋阳，就要说到董安于这个人。董安于不是晋国人，他的祖上是周王室的工匠，后来辗转流落到晋国。他从小跟着父亲学手艺——木工、瓦工、冶铜，样样精通。年轻时曾在赵鞅的府中做工匠，因为做事认真、心思缜密，被赵鞅一步步提拔为家臣。
几年前，赵鞅预感到六卿之间的斗争会越来越激烈，命令董安于在太原盆地北端、晋水北岸修筑一座新城。这就是晋阳。
董安于修这座城的时候，用的不是普通的夯土。他在城墙里埋了竹木作为骨架——竹子有韧性，木头有支撑力，两者交织在一起，就像给城墙加了一副看不见的筋骨。他在宫室的柱子底下用了铜铸的柱础，这样即便敌人用火烧，柱子也不会倒塌。他在夯土里掺了石灰和米浆，干透之后，城墙坚硬如铁。
城里的仓库，堆满了粮食。董安于计算过，如果被围城，这些粮食够全城的人吃三年。城里的水井，他打了三十七口，每一口都挖到了岩层下的水脉，旱季也不会干涸。
修城的时候，有人笑他太浪费。“修一座城而已，何必这么讲究？”他们说。
董安于没有解释。他只是说了一句话：“臣修的，不是一座城。是赵氏的后路。”
赵鞅当时觉得他太谨慎了。现在他知道了——董安于是对的。
范氏和中行氏的军队抵达晋阳城下的时候，是公元前497年的冬天。那年冬天格外冷，晋水结了厚厚的冰，城外的田野里覆盖着白雪。士兵们呼出的白气在胡须上结成霜花，握着兵器的手指冻得发僵。
范吉射和中行寅在城外的高地上扎下大营。从那里可以俯瞰整座晋阳城。范吉射站在高地上，裹着一件狐裘，望着远处青灰色的城墙，问身边的人：“这就是董安于修的城？”
“是。”
范吉射沉默了一会儿，说：“传令，明日攻城。”
第二天，天还没亮，攻城的号角就吹响了。
范氏和中行氏的士兵推着云梯，呐喊着冲向城墙。云梯是巨大的木制结构，底下装着轮子，推到城墙边后，顶端的钩子会钩住城垛。士兵们顺着梯子往上爬，城墙上射下来的箭像雨点一样密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