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节:十年生聚
天还没亮,勾践就醒了。
他睁开眼睛,看见头顶挂着的那只苦胆。苦胆是黑色的,皱巴巴的,像一块干了的泥巴,用麻绳吊着,在房梁上晃来晃去。三年了,这只苦胆挂在这里三年了。胆汁早就干了,舔上去只有一股涩味,淡淡的,像隔夜的茶水。但他每天早上还是舔一口。不是因为它苦,是因为它提醒他——他尝过更苦的东西。
他伸出手,把苦胆摘下来,举到嘴边,舌头在胆皮上舔了一下。涩。他皱了皱眉,把苦胆挂回去,从柴草上爬起来。
膝盖疼。每天都疼。三年前跪着进姑苏城留下的伤,这辈子都好不了了。他揉了揉膝盖,站起来,走出柴房。
外面天还没亮透,东边的天泛着鱼肚白,白惨惨的,像死人脸。空气是凉的,带着泥土和草叶的味道。远处的会稽山在晨雾里模模糊糊的,像一个蹲着的巨人。他走到宫后面的菜园子里,蹲下来,开始拔草。
这是他每天早上的功课。先尝胆,再拔草。拔完了草,去地里干活。上午巡视农田,下午检查军营,晚上在柴房里处理国事。天天如此,月月如此,年年如此。
他不再穿王服了。王服叠得整整齐齐的,放在宫里的箱子里,三年没动过。他穿粗布衣,跟普通农夫穿的一样。粗布磨皮肤,硬得像砂纸,但他习惯了。在吴国三年,穿的囚服比这还糙。
他不再吃白米饭了。白米饭是给士兵吃的,给干活的人吃的。他吃糙米野菜,跟最穷的百姓吃的一样。糙米硬,嚼起来咯吱咯吱的,像嚼沙子。野菜苦,涩,有一股土腥味。但他吃得下去。在吴国三年,他吃过馊饭,吃过剩菜,吃过马料。这点苦,不算什么。
他不再坐马车了。马车太费钱,一匹马一天要吃的草料够五个人吃一天。他走路,或者骑牛。牛走得慢,但稳,不费钱。他骑在牛背上,晃晃悠悠的,从村头走到村尾,从田埂走到山脚。
有人劝他:“大王,您是国君,得注意体面。”
他看了那人一眼:“越国还没富,我有什么脸面讲体面?”
那人不敢说话了。
文种来柴房找他的时候,是秋天的一个下午。
柴房里堆着柴草,地上铺着稻草,墙角放着一只陶罐,罐里装着糙米。勾践坐在稻草上,面前摊着一堆竹简,正在看。他穿着一件粗布衣,袖子卷到胳膊肘以上,露出两只黑瘦的手臂,青筋一根一根的,像蚯蚓。
“大王,”文种跪下来,“臣有一策,可灭吴国。”
勾践抬起头,看着他。文种瘦了很多,脸上的颧骨突出来了,眼窝凹进去了,下巴尖尖的,像刀削的。但他的眼睛是亮的,很亮,亮得像两颗星星。
“说。”
文种从袖子里抽出一卷竹简,展开,铺在勾践面前。竹简上写着密密麻麻的字,小篆,一笔一画的,工工整整。
“臣为大王想了七条计策。”他指着竹简上的字,一条一条地念。
“一曰捐货币以悦其君臣。送钱给吴国君臣,让他们放松警惕。吴国人富,不在乎小钱。但年年送,月月送,日日送,他们就会觉得越国是真的服了。人心就是这样,拿人手短,吃人嘴软。”
勾践点了点头。
“二曰籴粮食以虚其积蓄。高价买吴国的粮食,让他们粮库空虚。吴国粮多,不怕卖。但卖得多了,自己就不够吃了。到时候天灾一来,他们就得饿肚子。”
“三曰遗美女以惑其心志。送美女给夫差,让他沉迷酒色,不理朝政。男人嘛,尤其是当了大王的男人,最怕的不是刀枪,是枕头。枕头软,能杀人。”
勾践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说不清的表情。
“四曰遗巧工以建宫室。送工匠帮吴国修宫殿,耗其民力。修宫殿要人,要钱,要木头。人修了宫殿就不能种地,钱修了宫殿就不能养兵。吴国越富,越要修。修得越大,耗得越多。”
“五曰贿谗臣以乱其谋。贿赂伯嚭,让他帮越国说话。伯嚭贪,好收钱。他收了钱,就会在夫差面前替越国说话。夫差信他,他说什么,夫差听什么。”
“六曰强其谏臣以自杀。挑拨伍子胥与夫差的关系,借刀杀人。伍子胥忠,忠得让人烦。夫差烦他,伯嚭恨他。只要在中间点一把火,他们自己就会烧起来。”
念到这里,他停了一下。他看了一眼勾践。勾践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像一块石头。
“七曰积财练兵以承其弊。越国自己积攒实力,等吴国露出破绽。前六条都是阴谋,只有第七条是正道。但前六条,是为了让第七条能成。”
勾践沉默了很久。
柴房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外面风吹树叶的声音,能听见灶台上的蟋蟀在叫。他盯着竹简上的字,看了很久。然后他抬起头,看着文种。
“第一条到第六条,”他说,“都是阴谋。”
文种低下头:“是。”
“只有第七条是正道。”
“是。”
勾践站起来,走到柴房门口,看着外面的天。天是蓝的,飘着几朵白云,云慢慢的,像在散步。他站了很久,然后转过身,看着文种。
“去做吧。”他说。
文种磕了个头,站起来,退了出去。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听见勾践在后面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轻到像在自言自语。
“文大夫,你知道吗?在吴国那三年,我最怕的不是死。死有什么好怕的?一下就过去了。我最怕的是——忘了。忘了我是谁,忘了我是越国的国君,忘了那三十个人,忘了无疆,忘了阿越。我怕有一天,我真的变成了一条狗。”
文种站在那里,没动。
“所以我每天舔苦胆。”勾践说,“不是因为它苦,是因为它提醒我——我尝过更苦的东西。那三年,我尝过的东西,比苦胆苦一万倍。”
他的声音突然变了。不是之前那种平,是另一种平。平得像冬天的湖面,结了冰,冰下面是黑的,看不见底的。
“你知道我在吴国最难受的是什么吗?不是跪着进城,不是守墓,不是养马,不是清马粪,不是学狗叫,不是被人吐口水,不是被人扔骨头。这些都不算什么。”
他停了一下。
“最难受的是——看着自己的女人被人糟蹋。而我,跪在旁边,不能动,不能喊,不能哭。连眼睛都不能闭。因为有人在看着我。伍子胥的人在看着我。他们要看看,我到底能忍到什么程度。”
文种的手指在袖子里攥紧了,指甲掐进肉里。
勾践的声音还是很平,平得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那天晚上,我跪在草屋外面。里面有人在叫,在哭,在喊我的名字。我听见了。我什么都听见了。但我不能进去。我跪在那里,膝盖下面是石头,石头硌得疼。我低着头,看着地上的蚂蚁。蚂蚁在搬一粒米,搬不动,又来了几只,一起搬,搬走了。”
“我数蚂蚁。数了一夜。”
他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轻,很淡,像冬天的风。
“从那以后,我什么都不怕了。什么都不怕了。”
文种站在那里,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说不出来。他的眼睛红了,但他没哭。他站在那里,看着勾践的背影。那个背影很瘦,很单薄,像一根被风吹弯的竹子。但他知道,那根竹子不会断。
“大王,”他说,声音有点哑,“臣去办事了。”
“去吧。”勾践说。
文种转身走了。他走得很急,皮靴踩在地上咚咚咚的,像擂鼓。走出宫门口的时候,他停下来,深吸了一口气。空气是凉的,带着泥土和草叶的味道。他抬头看了看天,天蓝蓝的,飘着几朵白云。
他把那口气吐出来,然后大步走了。
送美女的事,是文种亲自办的。
第一批挑了八个。都是越国贵族家的女儿,长得漂亮,皮肤白,身材好,会弹琴,会跳舞。文种把她们送到姑苏,献给夫差。夫差收了,看了看,笑了笑,让她们住进了后宫。然后就忘了。八个美女,在吴国后宫几百个女人里,像八颗石子扔进太湖,连个水花都没溅起来。
文种回来跟勾践说:“普通的女人,夫差看不上。要送,就得送最好的。”
勾践正在菜园子里拔草。他手里的草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拔。
“去哪找最好的?”
文种犹豫了一下:“臣在诸暨听说过一个女子。姓施,叫夷光。家里是浣纱的。长得……据说国色天香。”
“据说?”
“臣没见过。但诸暨的人都说,她是仙女下凡。她在江边浣纱的时候,水里的鱼看到她的倒影,忘了游,沉到水底去了。”
勾践把手里的草扔到田埂上,直起腰,看着文种。
“鱼沉到水底去了?”
“是。”
勾践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笑了一下。那个笑容跟刚才的不一样,这次是真的笑,很淡,但确实有。
“去找来。”他说。
西施住在诸暨的一个小村子里。
村子很小,几十户人家,围着一条江。江不宽,水清,能看到底下的石头和鱼。江边种着柳树,柳枝垂到水面上,风一吹,晃来晃去的。
她家是浣纱的。从她奶奶的奶奶开始,就在这条江边洗衣服。她从小就在江边长大,会走路就会浣纱。她的手泡在水里,白得像藕,指头细细的,软软的,像没有骨头。
她长得太漂亮了,漂亮得不像一个浣纱女。村里人都说她是仙女下凡。但她自己不知道。她每天天不亮就起来,背着竹篓到江边,把纱泡进水里,一块一块地搓,一块一块地捶。捶完了,漂干净了,晾在柳树枝上,等干了收回去。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她不知道自己的美貌会改变两个国家的命运。她只知道今天要洗多少纱,晚上吃什么。
文种的人找到她的时候,是春天的傍晚。夕阳照在水面上,金光闪闪的,她的影子在水里晃。她弯着腰,手伸进水里,纱在手指间滑来滑去的,像一条条白鱼。
那人站在远处看了很久,没敢走近。他觉得走近了,会打扰这幅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