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伍子胥的声音都变了，又尖又细，像铁器刮石头，“你就是贪那些贿赂！越国人给了你什么好处？！”
伯嚭的笑容没了。他的脸冷下来，像一块冰。
“伍大夫，说话要有证据。你说我受贿，拿出证据来。拿不出来，就是诬陷。诬陷朝廷大臣，按吴国律法，该当何罪？”
伍子胥张了张嘴，说不出话。他没有证据。文种做得干净，伯嚭藏得深，他拿不出证据。
夫差坐在上面，看着两个人吵，脸上的表情很平。他的目光在伍子胥和伯嚭之间来回，像一只猫在看两只老鼠打架。
“够了。”他说。
声音不大，但帐篷里立刻安静了。
夫差看着文种，看了很久。文种跪在地上，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像。
“准和。”夫差说。
伍子胥的脸涨得通红，从红变紫，从紫变白。他站在那里，嘴张着，想说什么，但说不出来。然后他一甩袖子，转身就走。
他走得很急，皮靴踩在地上咚咚咚的，像擂鼓。掀帘子的时候，用力过猛，把帐篷门口的铜灯带翻了，灯油洒了一地，火苗在地上跳了跳，灭了。
伍子胥冲出帐篷，外面阳光刺眼。他眯了一下眼睛，站住了。他深吸了一口气，空气是暖的，带着泥土和草叶的味道。但他觉得冷，从里到外的冷。
他回头看了一眼帐篷。帐篷里还有人说话，声音传出来，嗡嗡嗡的，听不清说什么。然后有人笑了，笑声很轻，像风吹过水面。
“竖子不足与谋！”他低声骂了一句。
这话后来成了名言。但此刻，它只是一个老人对自己说的，没人听见。
他大步走回自己的营帐。营帐在营地西侧，比伯嚭的小一圈，门口的卫士看见他，赶紧行礼。他没理，掀帘子进去，一屁股坐在席上。
“拿酒来！”他喊。
卫士愣了一下。伍子胥从不在白天喝酒。他当了几十年的将军，立过规矩——白天不喝酒，打仗不喝酒，行军不喝酒。今天，他破了规矩。
卫士犹豫了一下，还是把酒拿来了。一坛，没开封的，坛口封着泥。
伍子胥一把夺过来，拍开泥封，对着嘴就灌。酒辣，辣得像刀子，从喉咙一路烧到胃里。他不管，灌了一大口，又灌一大口。
酒从嘴角溢出来，顺着下巴滴到衣服上，他也不擦。
他喝了一整坛。
醉得不省人事。
他倒在席上，脸朝下，嘴里含含糊糊地说着什么。卫士凑近了听，听不清。好像是“楚国”，又好像是“父兄”。他的手指在地上抠，抠得指甲都翻了，血从指缝里渗出来，他也不觉得疼。
梦里，他又回到了楚国。
他看见他爹，伍奢，站在朝堂上，对着楚平王说话。他爹的声音很大，很亮，像钟。然后楚平王的脸变了，变得狰狞，像鬼。他爹被拖出去了，他哥也跟着去了。他站在门口，看着他们被拖走，想喊，喊不出来。
他开始跑。跑了一夜，跑到吴国边境。天亮了，他站在一条河边，低头看水里的倒影。水里的人，头发全白了。
那是三十年前的事了。
现在他头发又白了。这次是气的。
夫差答应和谈之后，文种在帐篷里又待了很久。他们要谈和约的细节，一条一条地谈，像做买卖。
越国割让檇李以西的土地给吴国。越国每年向吴国进贡——黄金千斤，粮食万石，美女百名。越国军队裁减至五千人，只准守境，不准出击。越王勾践入吴为奴，为阖闾守墓，为夫差养马。
文种一条一条地听，一条一条地点头。他的脸上没有表情，像一块木头。但他的心里在算账。黄金千斤——越国哪有那么多黄金？粮食万石——越国人都快饿死了，哪来的粮食？美女百名——越国还有美女吗？好看的都被征走了，剩下的都是歪瓜裂枣。
但他没说。他点头。每一条都点头。
谈完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文种站起来，朝夫差磕了三个头，然后退了出去。走出帐篷的时候，他的腿是软的，膝盖疼得厉害，但他咬着牙，走得稳稳的。
伯嚭跟出来了。
“文大夫，”他喊住文种，“慢走。”
文种停下来，转过身。伯嚭站在帐篷门口，脸上挂着笑，眼睛眯着。
“那箱子东西，”伯嚭说，“我收了。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伯大夫请说。”
伯嚭往前走了一步，压低了声音：“以后每年进贡的东西，先过我手。”
文种看着他，看了几秒钟。然后他笑了。
“好。”他说。
伯嚭也笑了。两个人面对面站着，都在笑，但眼睛里都没有笑意。
文种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伯嚭还站在帐篷门口，风吹着他的衣服，猎猎响。他的笑容还在，但天黑了，看不清了。
文种转过头，继续走。
他走回会稽山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勾践还坐在山顶的那块石头上，还在往下看。他看见文种上来，站起来。
“成了。”文种说。
他把和约的内容一条一条地说给勾践听。割地，进贡，裁军，为奴。每说一条，勾践的眉头就紧一分。说完之后，两个人都沉默了。
风从太湖那边吹过来，凉飕飕的，带着水腥味。山下的吴军营寨里灯火通明，像地上的星星。
勾践接过竹简，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竹简上的字是文种写的，小篆，一笔一画的，工工整整。每一个字都认识，连在一起，像一把刀，一刀一刀地割他的肉。
他把竹简放在面前的石头上，站起来，走到山崖边上，往下看。
“大王，”文种在后面说，“忍。”
勾践没回头。
“我知道。”他说。
他站在那里，站了很久。风把他的衣服吹得猎猎响，他瘦得像一根竹竿，风一吹就能倒。但他没倒。他站着，看着山下那些灯火，眼睛一眨不眨。
“文大夫，”他突然说，“你说，夫差会让我活着回去吗？”
文种沉默了一会儿。
“伯嚭收了咱们的东西。他会保大王。”
“伯嚭。”勾践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像是在嚼一颗苦药，“一个伯嚭，能保我一条命。”
“是。”
“值吗？”
文种没回答。
勾践转过身，看着文种。火光映在他的眼睛里，一跳一跳的，像两只萤火虫。
“文大夫，”他说，“你知道我现在在想什么吗？”
“臣不知。”
“我在想无疆。”勾践说，“那个揣着一包饭去死的男人。他女儿叫阿越。八岁。我还记得她的脸。瘦，眼睛大，头发黄兮兮的。”
他顿了顿。
“我答应过自己，要还他们的命。现在，我得去给仇人当奴仆了。”
他笑了一下。那笑容很苦，苦得像黄连。
“文大夫，你说，这债，我还得上吗？”
文种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说：“大王，还债，不是一天的事。活着，就有机会。”
勾践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点了点头。
“活着。”他重复了一遍，“对。活着。”
他转过身，继续看山下的灯火。
那天夜里，勾践在山顶坐了一夜。文种陪着他，也坐了一夜。两个人都没说话，就那么坐着，看着山下的灯火，看着天上的星星。
天快亮的时候，勾践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走吧。”他说，“下山。”
他走在前面，文种跟在后面。下山的路不好走，石头滑，两边的茅草割腿。勾践走得很快，步子很大，踩得泥水四溅。他穿着一件破衣服，裤腿卷到膝盖以上，脚上糊着泥巴。他看起来不像一个国君，像一个要下地干活的农夫。
走到山脚的时候，他停了一下。前面就是吴军的营地了。他深吸了一口气，然后迈步走了进去。
营地里的士兵看见他，有人笑了，有人吐了口唾沫，有人喊了一句“越狗”。他没理，低着头走，步子还是那么稳。
走到中军大帐前，他跪下来。
膝盖磕在泥地上，闷响。泥地是湿的，水渗进裤腿里，凉丝丝的。
“臣勾践，”他说，声音不大，但很清楚，“愿为大王执鞭坠镫。”
帐篷里，夫差坐在虎皮上，手里攥着阖闾的佩剑。他听见这个声音，抬起头，往外看了一眼。帐篷外面，一个人跪在地上，瘦得像根竹竿，衣服破破烂烂的，膝盖上全是泥。
夫差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一下。
那笑容里有什么？是得意？是轻蔑？是解气？还是别的什么？谁也不知道。可能都有，也可能都没有。可能只是一个人终于报了仇之后，松了一口气。
“进来。”他说。
勾践站起来，弯腰钻进去。
帐篷里很亮，灯火通明。他跪在夫差面前，磕了三个头。额头磕在地上，咚咚咚的，很响。
夫差看着他，没说话。伍子胥站在旁边，脸黑得像锅底，手按在剑柄上，手指节发白。伯嚭站在另一边，脸上挂着淡淡的笑，眼睛眯着，像一只吃饱了的猫。
“勾践，”夫差终于开口了，“从今天起，你就是我的奴仆。”
“是。”勾践说。
“我爹的墓，你去守。我的马，你来养。”
“是。”
“每天早上，你跪在宫门口，等我出来。晚上，你跪在宫门口，等我回去。”
“是。”
夫差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摆了摆手。
“下去吧。”
勾践磕了个头，站起来，退了出去。
走到帐篷外面的时候，阳光刺眼，他眯了一下眼睛。他站在那里，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泥土的味道，有草叶的味道，有炊烟的味道。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指上全是泥，指甲缝里也是泥。
他把手在衣服上蹭了蹭，然后转过身，往马厩的方向走。
他走得很稳，一步一步的，每一步都踩得很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