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这件事没瞒住伍子胥。
伍子胥知道的时候，正在练兵场上教新兵练刺杀。他一听，手里的木矛“咔嚓”一声折成两段，脸黑得像锅底。
“加一倍？！”他吼了一声，声音大得场子里所有人都停了手，回头看。
“他凭什么加一倍？！谁给他的胆子？！”
他把断成两截的木矛往地上一摔，转身就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对副将说：“继续练。今天的刺杀，每人五百下。少一下都不行。”
然后他大步流星地走了，皮靴踩在泥地上，每一步都踩出一个深坑。
伯嚭正在粮仓里清点粮食。粮仓在城东，一排土房子，新盖的，屋顶铺着瓦，墙上刷着白灰，气派得很。伯嚭站在门口，看着一袋一袋的粮食被搬进去，脸上的笑容就没停过。
伍子胥冲进来的时候，他的笑容收了一下，但很快又挂上了。
“子胥兄，”伯嚭迎上去，“什么风把你——”
伍子胥一把揪住他的领子，把他提了起来。伯嚭不矮，但伍子胥比他高半个头，胳膊粗得像树桩，提他跟提小鸡似的。
“加一倍？！”伍子胥的脸贴得很近，唾沫星子溅了伯嚭一脸，“你知道百姓吃什么吗？树皮！野菜！你把他们的粮都抢走了，他们吃什么？！”
伯嚭的笑容终于完全没了。他的脸白了，白得像纸。但他的眼睛还是眯着的，看不清在想什么。
“子胥兄，”他的声音有点抖，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我是奉大王的命屯粮。你要是不服，去找大王说。”
伍子胥的手紧了紧，伯嚭的脸从白变红，又从红变紫。旁边的人想上来拉，但没人敢。
“伍子胥！”伯嚭的声音变了，变得又尖又细，像杀猪，“你放开我！我是大王的臣子！你不能杀我！”
伍子胥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的手松开了。伯嚭摔在地上，屁股着地，疼得龇牙咧嘴。
“我不杀你，”伍子胥低头看着他，声音冷得像冰，“但你记住——这些粮，每一粒都是百姓的命。你要是敢贪一粒，我活剥了你的皮。”
他转身走了。
伯嚭坐在地上，看着伍子胥的背影，慢慢爬起来。他拍了拍身上的土，理了理被揪乱的领子，脸上的笑容又慢慢回来了。但这次的笑不一样，只挂在嘴角，眼睛里一点笑意都没有。
他当天就去找了夫差。
夫差在书房里看兵书。伯嚭进去的时候，他头都没抬。
“大王，”伯嚭跪在地上，声音带着哭腔，“伍子胥要杀臣。”
夫差的笔停了一下。
“他又怎么了？”
“臣为大王屯粮，伍子胥说臣抢百姓的粮，要杀臣。”伯嚭的声音越来越委屈，“臣死了不要紧，谁替大王管钱粮？谁替大王屯粮？谁替大王——”
“够了。”夫差放下笔，看着他，“你想说什么？”
伯嚭抬起头，眼睛红红的，但一滴泪都没掉。
“大王，臣只想说一件事——伍子胥能练兵，臣也能屯粮。练兵的事，臣不如他。屯粮的事，他不如臣。大王用两个人，各取其长，何必要让一个人杀了另一个？”
夫差看着他，看了很久。
“你下去吧。”他说。
伯嚭磕了个头，站起来，退了出去。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夫差已经低下头继续看兵书了，脸上的表情很平，什么都看不出来。
伯嚭的嘴角翘了一下，走了。
伍子胥后来没再找伯嚭的麻烦。不是他不想，是夫差找他谈了一次。谈了什么，没人知道。但从那以后，伍子胥只管练兵，伯嚭只管屯粮，两个人井水不犯河水。
但伍子胥每次经过粮仓，都会停下来看一眼。他不进去，就在外面站着，站一会儿，然后走。没人知道他在想什么。
夫差最上心的，是造船。
太湖边的船坞扩建了三次，从最初的一百亩扩到五百亩，占了半个湖岸。工匠从各地征来，会木工的、会打铁的、会编绳的、会熬漆的，什么人都有，足足三千人。他们住在船坞旁边的棚子里，棚子是用竹竿和草席搭的，挤得满满的，翻身都难。但没人抱怨——工钱虽然不多，但管饭，管饱。
夫差每天都来。
他来得早，天还没亮就到。有时候工匠们刚起来，蹲在棚子前面洗脸，就看见一个瘦瘦高高的年轻人站在船坞门口，穿着旧衣服，腰里挂着一把剑，也不说话，就那么站着。有人认出来了，是大王，赶紧跪下。夫差摆摆手，让他们起来，该干什么干什么。
他不光看，还问。
“这艘船多大？”他问一个正在锯木头的老师傅。
老师傅五十来岁，胳膊粗得像大腿，手上全是茧子，锯木头的时候一拉一送，木屑飞溅。他听见有人问，头都没抬：“十丈长，三丈宽，能装三百人。”
“能装三百人？”夫差蹲下来，看着他手里的锯，“那得多少桨？”
老师傅抬头了。他看见蹲在面前的是大王，愣了一下，手里的锯停了。但夫差摆摆手，让他继续锯。
“八十把桨，”老师傅说，手上的动作没停，“两边各四十。满桨划起来，比马车还快。”
“船头呢？包铁了吗？”
“包了。”老师傅指了指旁边堆着的铁板，“都是上好的铁，淬过火的。撞角磨了三天，跟刀一样快。”
夫差走过去，摸了摸那块铁板。铁板很沉，表面是暗灰色的，摸上去冰凉。他用指甲敲了敲，叮的一声，清脆。
“好。”他说。
老师傅看了他一眼，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他低下头，继续锯木头。锯到一半，突然说了一句：“大王，老臣跟着先大王打过楚国。那时候坐的船，没这么好。”
夫差的手停了一下。
“先大王那时候的船，小，窄，晃得厉害。上了船，十个有九个吐。吐完了还得划桨，划完了还得打仗。”老师傅的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那时候我就想，什么时候能有条大船，不晃的。”
他看了看手里的锯，又看了看正在建造的船。
“现在有了。”
夫差站在那里，看着那艘还没造完的船。船身已经成形了，巨大的龙骨从船头延伸到船尾，像一条鱼的脊梁骨。肋骨一根一根地排着，工匠们正在往上面钉木板，锤子敲得咚咚响。
“先大王要是看见这船，”老师傅又说，“一定会高兴。”
夫差的喉结动了一下。他没说话，转身走了。
走到湖边的时候，他停下来了。湖水是绿的，深不见底，风吹过来，水面起了一层细浪，打在岸边的石头上，啪啪响。
他蹲下来，用手捧了一把水，洗了洗脸。水凉，冰得他打了个激灵。
他站起来，深吸了一口气。
“三年，”他对自己说，“够了。”
船造好之后，夫差要亲自试航。
伍子胥不同意。他说大王是万金之躯，不能冒险。夫差没理他，自己上了船。
船很大，十丈长，三丈宽，能装三百人。八十把桨伸出去，像蜈蚣的脚。夫差站在船头，扶着船舷，看着岸上的人越来越小，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个黑点。
船晃。
夫差的脸白了。他晕船，胃里翻江倒海，嘴里泛酸水。他咬着牙，没吐。旁边的侍从递过来一个铜盆，他推开，眼睛盯着前方，一眨不眨。
“划！”他喊了一声，声音被风吹散了。
八十把桨同时入水，船猛地往前一窜，夫差身子一晃，差点摔倒。他抓住船舷，手指节发白。
“再快！”
桨手们加快了频率，船越来越快，水面被船头劈开，浪花飞溅，打在夫差的脸上，凉飕飕的。他的脸还是白的，但眼睛是亮的。
他站在船头，风吹得他的衣服猎猎响。他看着前方，看着一望无际的太湖，看着水天相接的地方。
“爹，”他小声说，“你看见了。这就是咱们的船。”
那天，他在船上待了整整一天。第一次试航，他吐了三次。第二次，吐了一次。第三次，没吐。第七次，他能站在船头指挥了。
他下船的时候，腿是软的，踩在地上像踩在棉花上。但他的腰是直的。
“再造二十艘。”他对伍子胥说。
“二十艘？”伍子胥愣了一下，“咱们现在已经有五十艘了。”
“不够。”夫差说，“要八十艘。一百艘。越多越好。”
他看了一眼太湖，又看了一眼停在岸边的船。
“我要让越国人知道，吴国不光有能打仗的兵，还有能过河的船。”
三年后。
公元前494年，春。
夫差站在姑苏台上，检阅军队。
姑苏台是阖闾在世时修的，不高，但位置好，站在上面能看见整个练兵场。夫差穿着一件新皮甲，甲叶子是铜的，打磨得锃亮，在太阳底下闪闪发光。他比三年前壮了一些，肩膀宽了，胳膊粗了，脸上也有了肉，不像以前那么瘦了。但他的眼睛还是那样，冷，硬，像冬天的湖水。
台下，五万甲士阵列整齐。
他们穿着统一的皮甲，甲叶子是黑色的，一排一排的，整整齐齐。手里拿着戈、矛、戟、剑，刃口磨得雪亮。站姿笔直，像插在地上的木桩，一动不动。风吹过来，旌旗猎猎，五万个人，没有一个人动。
夫差看着他们，看了很久。
他想起三年前那些歪歪斜斜的新兵，蹲着的、坐着的、交头接耳的、东张西望的。那些跑不动路的、拿不动矛的、看见血就晕的。那些被伍子胥一棍子一棍子打出来的。
他想起要离。那个跑得最快的年轻人，现在已经是百夫长了。他站在队伍最前面，手里拿着一把青铜剑，剑刃上还有没擦干净的血——那是昨天演练的时候留下的。演练用的是真刀真枪，每年都有人受伤，有人死。伍子胥说，战场上死得更快。
他想起那个胖子。三年前跑十里就瘫在地上起不来的那个，现在站在队伍中间，壮得像座山，手里拿着一把大斧头，斧刃有脸盆那么大。他已经不是当初那个跑不动的胖子了，他是吴军里有名的猛将，一个人能砍翻五个。
夫差转过头，看着伍子胥。
伍子胥站在他身后，还是那件旧皮甲，还是那把青铜剑。三年来，他没换过。他的头发白了不少，脸上的皱纹也深了，但腰还是直的，眼睛还是亮的。
“子胥，”夫差说，“可以打了吗？”
伍子胥看着台下的五万甲士，沉默了一会儿。
“可以了。”他说。
夫差点了点头。他转过身，看着台下，深吸了一口气。
那口气很长，长到他觉得肺都要炸了。
然后他吐出来，声音不大，但很沉，像石头扔进深水里。
“明天，伐越。”
台下，五万个人同时举起了手中的兵器。戈、矛、戟、剑，密密麻麻的，像一片钢铁的森林。阳光照在刃口上，反射出白花花的光，晃得人睁不开眼。
“伐越！伐越！伐越！”
声音震天动地，惊起了太湖边的水鸟，黑压压地飞起来，遮住了半边天。
夫差站在台上，看着这一切，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说不清的表情——像是松了一口气，又像是把一块压了三年的石头终于搬开了。
他转身走下姑苏台。走到一半的时候，他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
台下还在喊。五万个人的声音汇在一起，像雷，像浪，像山崩。
他转过头，继续往下走。
“爹，”他在心里说，“你等着。”
姑苏城外，太湖边上的那个小村子里，一个老渔民正在补网。他听见远处传来的喊声，手停了一下，抬头往姑苏台的方向看了看。看不见，太远了，但他能听见。那声音闷闷的，像打雷。
他低下头，继续补网。
“又要打仗了。”他嘟囔了一句，声音很轻，像是对自己说的。
旁边的小孙子听见了，抬起头：“爷爷，打谁？”
“越国。”老头说，手里的梭子没停，一穿一拉，一穿一拉。
“越国在哪儿？”
“南边。”
“远吗？”
“远。”
小孙子想了想：“那为什么要打他们？”
老头的手停了。他看着手里的网，看了很久。
“因为大王要报仇。”他说。
“报什么仇？”
“他爹的仇。”
小孙子不太明白，但没再问了。他看着爷爷手里的梭子一穿一拉，一穿一拉，把破了的网一点一点补好。
“爷爷，”小孙子又说，“打完仗，是不是就有饭吃了？”
老头的手又停了。他抬起头，看着小孙子。孩子的眼睛很大，很亮，像两颗刚从水里捞出来的石子。
“也许吧。”他说。然后低下头，继续补网。
梭子一穿一拉，一穿一拉。
远处的喊声还在继续，闷闷的，像雷。
那天夜里，夫差一个人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一张羊皮地图。地图上画着越国的山川河流，标注着城池、关隘、渡口。他用手指在地图上慢慢地划，从姑苏到檇李，从檇李到埤中，从埤中到会稽山。
他的手指在会稽山上停了一下。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外面是黑沉沉的夜，没有月亮，只有星星，冷得跟冰碴子似的。
“勾践，”他对着黑暗说，“我来了。”
风吹过来，把他的声音吹散了，什么都没留下。
第二天一早，伐越的大军南下。
五万甲士，八十艘战船，三百乘战车，浩浩荡荡地出发了。夫差骑着马走在队伍最前面，穿着一身白甲——那是他为自己选的，他说，白色是为先王戴孝，也是为越国送终。
伍子胥跟在他后面，骑着一匹老马，马老了，走得不快，但稳。他看着夫差的背影，看了很久。那个背影比三年前宽了，壮了，坐得也更直了。
“先大王，”伍子胥在心里说，“您看见了吗？小大王长大了。”
队伍走了一整天，天黑的时候在太湖边上扎营。夫差站在湖边，看着水面。湖水是黑的，什么都看不见，但他知道，南边就是越国。
他蹲下来，用手捧了一把水，喝了一口。水凉，带着一股泥腥味。
“三年。”他小声说。
然后他站起来，转身回了帐篷。
帐篷里点着油灯，灯火跳了跳，在帐篷壁上投下他的影子，瘦瘦的，长长的，像一把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