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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9章 霸权之下(2)

哭声从东市口传出去,传到南门里,传到北街,传到西巷。整个郢都都在哭。

南门里住着几个老人,都是退伍的老兵。他们聚在一起,沉默地抽着烟袋。烟袋是铜的,很旧,上面全是磕痕。他们抽的是自己种的烟叶,又呛又辣,但他们习惯了。

一个老人抽完了烟,把烟袋在鞋底上磕了磕,说:“当年在期思,令尹和我们一起修陂。他吃的和我们一样,住的和我们一样,干的活比我们还重。有一回,堤坝塌了,是他第一个跳下去,用身子堵缺口。那水冷得刺骨,他泡了整整一个时辰,上来的时候嘴唇都是紫的。”

他停了一下,又说:“那时候我们就说,这个官,不一样。”

另一个老人点点头:“是啊,不一样。现在当官的,有几个能这样?”

他们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第一个老人又说:“往后……日子怕没这么公道了。”

没有人接这句话。但他们都知道,这是真的。

——————

养由基是在校场上听到消息的。

他正在训练新兵,教他们射箭。一个传令兵跑过来,在他耳边说了几句。他的脸色变了,放下弓,对副手说:“你继续带他们练。”然后转身走了。

他没有回家,也没有去军营,而是直接去了令尹府。

他换了一身干净的常服,没有穿甲胄,也没有带弓。他知道,今天不该带那些东西。

令尹府所在的街口已经聚了很多人。都是百姓,有老有少,有男有女,有的站着,有的蹲着,有的跪着。没有人说话,只有低低的哭泣声。

养由基站在人群后面,挺直身躯,左手按胸——这是楚军礼,最郑重的礼节。他向着府门的方向,深深地鞠了一躬。

然后他站在那里,久久没有动。

他想起自己因军功获赏的田地。那是几亩上好的水田,在郢都郊外,靠近河边,灌溉方便。那田不是从天上掉下来的,是孙叔敖改革之后,从贵族手里清出来的,分给有功将士的。他第一次去看那块田的时候,站在田埂上,看着那片绿油油的秧苗,心里想:这就是我的了。以后不打仗了,就种这块田,养几头猪,娶个媳妇,生几个孩子。

那是他这辈子最踏实的时候。

而现在,那个让这一切变成现实的人,走了。

他忽然想起绝缨会上,庄王说过的一句话:“人心比战场更难征服。有时,装一次糊涂,比显十分精明更有用。”他一直不太懂这句话。但现在他懂了。

孙叔敖令尹,就是那种“胶”——把王和民粘在一起的胶,把国和家粘在一起的胶,把人心和人心粘在一起的胶。有他在,楚国就是一体的。他走了,楚国还能是一体的吗?

他不知道。

他站在那里,站了很久,直到夕阳西下,才转身离开。

——————

孙叔敖的葬礼是在第三天举行的。

遵从孙叔敖的遗愿,葬礼很简单。没有盛大的仪仗,没有昂贵的祭品,没有长篇的悼词。只有一口薄棺,几件旧衣,和一些他生前喜欢的简牍。

但来送葬的人很多。

送葬的队伍从令尹府出发,穿过郢都的大街小巷,一直走到城外的墓地。队伍很长,很长,长得看不到头。走在前面的是官员们,穿着素服,表情肃穆。走在中间的是士兵们,甲胄外面罩着白布,步伐整齐。走在最后面的,是百姓们,成千上万的百姓,有老有小,有男有女,有的穿着干净的衣服,有的穿着破旧的衣服,有的光着脚,有的拄着拐杖。他们没有人组织,没有人号召,都是自己来的。

庄王走在队伍的最前面,穿着素服,没有戴王冠。他的脸色很沉,嘴唇紧抿,目光直视前方。他没有哭,但他的眼睛是红的。

队伍经过南门里的时候,那些老兵们站在路边,挺直了身子,行着军礼。他们的手在发抖,但举得很高,很直。

队伍经过东市口的时候,商人们站在店铺门口,手里捧着幌子,低着头。那些幌子是新做的,上面写着“令尹千古”四个字。

队伍经过一条小巷的时候,一个孩子忽然唱起了歌。

那歌不是什么雅乐,也不是什么诗,只是一个孩子随口编的童谣。但那个声音很清脆,很干净,像是泉水叮咚,像是风铃摇曳。

“芍陂水哟,清又甜,灌溉稻田万万千。令尹去哟,乘青鸾,留下楚人泪涟涟。”

孩子唱了一遍,又唱了一遍。旁边的人听着,也跟着哼了起来。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密,最后整个送葬的队伍都在哼那首歌。

“芍陂水哟,清又甜,灌溉稻田万万千。令尹去哟,乘青鸾,留下楚人泪涟涟。”

庄王听着这首歌,脚步顿了一下。他没有回头,继续往前走。但他的肩膀微微地颤抖着。

墓地在一片高地上,能看到远处的田野和河流。那是孙叔敖生前选的地方。他说,死后要葬在高处,能看到水。

棺材被放进了墓穴。庄王拿起一铲土,撒在上面。土落下去的时候,发出“噗”的一声,很轻,很闷。

然后是孙叔敖的妻子,他的儿子,然后是官员们,士兵们,百姓们。一铲一铲的土,撒在棺材上,慢慢地,把它盖住了。

有人开始哭。这次不是压抑的哭,是放声的哭,是那种忍了很久、终于忍不住的哭。哭声在墓地上空回荡,和风声、水声混在一起,像是这天地也在哀悼。

庄王站在那里,看着墓穴被一点点填满。他的脸上没有表情,但他的眼睛里有一种很深很深的悲伤,像是河水,表面平静,底下汹涌。

葬礼结束后,人们陆续散去。庄王还站在那里,看着那座新坟。坟前的木牌上写着几个字——“令尹孙叔敖之墓”。

他站了很久,直到夕阳西下,直到月亮升起。

然后他转身走了。

——————

那天晚上,庄王做了一个梦。

他梦见自己站在一片田野上,田野里种着稻子,绿油油的,风吹过来,沙沙地响。远处有一条河,河水清亮,能看到底下的石头。河边有一座陂,很大,很宽,水从闸门里流出来,流进田里,流进渠里,流得到处都是。

孙叔敖就站在陂上,穿着草鞋,挽着裤腿,手里拿着一把铲子。他的脸上有泥,手上有泥,衣服上也有泥,但他笑得很开心。

“大王!”他看到庄王,挥了挥手,“您看,这陂修好了!今年的稻子,肯定能丰收!”

庄王走过去,站在他身边,看着那片稻田。稻子长得很好,穗子沉甸甸的,金黄金黄的。

“令尹。”他说,“你辛苦了。”

孙叔敖摇摇头:“不辛苦。能看到这些,臣就满足了。”

他指着远处的田野,说:“大王,您看,那边的田,以前是荒地,现在都种上稻子了。那边的村子,以前缺水,现在水渠修到门口了。还有那边的山,以前光秃秃的,现在种了树,绿了。”

庄王顺着他的手看过去,看到了一片生机勃勃的景象。田野、村庄、山丘、河流,一切都那么美好,那么安宁。

“令尹。”他说,“你还有什么心愿吗?”

孙叔敖想了想,说:“有。”

“什么?”

“臣想看看,十年后的楚国,是什么样子。”

庄王沉默了。

孙叔敖笑了,那笑容很温暖,像是在说一件不重要的事。“不过看不到了。没关系。大王替臣看吧。”

他转过身,看着庄王,忽然伸出手,拍了拍庄王的肩膀。那手很重,很有力,像是当年在期思筑堤时一样。

“大王,保重。”

然后他转过身,慢慢地走了。他走过陂,走过河,走过稻田,越走越远,越走越远,最后变成一个小小的影子,消失在田野的尽头。

庄王想追上去,但脚像是被钉住了,动不了。他站在那里,看着那个影子消失,心里空落落的。

然后他醒了。

帐子里很暗,只有一盏小油灯,火苗一跳一跳的。樊姬睡在旁边,呼吸均匀。庄王躺在那里,看着帐顶,一动不动。

他的眼角有泪,凉凉的,顺着脸颊流下来,滴在枕头上。

他闭上眼睛,眼前又浮现出孙叔敖的影子——穿着草鞋,挽着裤腿,手里拿着铲子,站在陂上,笑得很开心。

“大王,您看,这陂修好了!”

他睁开眼睛,帐顶还是那个帐顶,暗沉沉的,什么都没有。

他躺了很久,很久,直到天快亮了,才又迷迷糊糊地睡过去。

——————

几天后,庄王在朝堂上宣布了孙叔敖推荐的继任人选。他没有多说,只是说:“令尹临终前,说了几个名字。寡人思之再三,决定任用沈尹为令尹,虞邱子为大司马,申叔时主持兰台。”

朝堂上安静了一会儿,然后有人开始议论。沈尹、虞邱子、申叔时,都是孙叔敖的人。这是不是意味着,庄王要继续孙叔敖的路线?

庄王没有解释。他只是说:“散朝。”

回到后宫,樊姬正在等他。她给他倒了一碗茶,说:“大王,您选了令尹推荐的人。”

庄王点点头。

“大王信任他们?”

庄王沉默了一会儿,说:“寡人信任令尹。”

他接过茶,喝了一口。茶是热的,带着一股淡淡的清香。

“令尹临终前说了一句话。”他说,“他说,楚国之弊,不在外敌,而在内奢;楚国之基,不在霸业,而在民心。”

他看着碗里的茶,看着那些茶叶在水里浮浮沉沉。

“寡人现在才明白,他说的那些话,都是真的。”

他放下茶碗,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是郢都的街巷,有人在走,有车在跑,有孩子在玩。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很平静。

但庄王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孙叔敖走了。那个穿着草鞋、满手老茧、心里装着百姓的令尹,走了。那个在他头脑发热时浇冷水的人,走了。那个不图私利、只为楚国的人,走了。

他走了之后,楚国还能保持那份清明吗?那些贵族们,还会有人管吗?那些百姓们,还能过上好日子吗?

庄王不知道。他只知道,从今天起,他要一个人走这条路了。

他站在窗前,看着远处的天空。天很蓝,很干净,有几只鸟在飞,飞得很高,很远。

他忽然想起孙叔敖说过的一句话——“大王,臣想回期思看看。”

他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慢慢地吐出来。

“令尹。”他轻声说,“期思的月亮,真的很圆吗?”

没有人回答他。只有窗外的风,轻轻地吹着,像是在替谁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