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鼎烟尘散，章华暮色沉。
良相埋蒿里，孤王抚剑喑。
荆山云未改，何处觅知音？
——《余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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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节：衣裳之会
公元前597年，冬。
邲之战的血迹还没干透，黄河边的尸骨刚刚掩埋，楚国的使者就已经奔驰在中原的各条官道上了。他们骑着快马，背着竹简，竹简上盖着楚庄王的玺印，写着同样意思的话：“寡人已克晋师，愿与诸君会于郑地，共议太平。”
太平。这个词从胜利者嘴里说出来，总带着一种奇怪的意味。就像猎人收起弓箭，对林中的兔子说“我们和平共处吧”——兔子信不信是一回事，但猎人说了，姿态就摆出来了。
诸侯们当然不信。但他们都来了。
郑国的戡（kān）邲之宫，原本只是郑襄公的一座行宫，建在邲地附近的一片高地上，几栋房子，一圈围墙，简陋得很。但这两个月来，楚国派来的工匠和民夫把它翻了个个儿——围墙加高了，房子扩建了，院子里铺上了青石板，还从郢都运来了几十面绣着凤鸟纹的旗帜，插在宫门两侧，风一吹，“呼啦啦”地响，老远就能看见。
最显眼的是正殿里的摆设。那是孙叔敖的主意——把邲之战缴获的晋国青铜器，挑品相好的，摆了一整排。鼎、簋（guǐ）、壶、盘、卣（yǒu），大大小小，几十件，擦得锃亮，摆在案几上、架子上、地上，到处都是。青铜器上那些中原风格的纹饰——夔龙、云雷、兽面——在烛光下闪着暗沉沉的光，像是在无声地诉说着什么。
申叔时站在殿门口，看着这些青铜器，心情复杂。
他是楚国的老臣了，年轻时曾出使过周王室，对中原的礼乐制度颇有研究。他看得出来，孙叔敖摆这些青铜器，是想向诸侯们展示楚国的武功——你看，晋国的东西都成我们的了。但申叔时知道，真正懂礼的人看到这些，心里想的不会是“楚国真厉害”，而是“楚人果然不懂礼——哪有把战利品摆在盟会上的？”
他叹了口气，转身走进殿内，开始检查明天的布置。
盟会的流程是他定的。歃血、读盟书、祭祀、宴饮，每一步都按照周礼的规矩来。他为此翻了好几天的竹简，还找来了郑国一个懂礼的老大夫请教。孙叔敖对此不以为然，说“差不多就行了，谁还真懂那些老古董”，但庄王点了头，说“要做就做好”。
申叔时感激庄王的信任，但也深感压力。楚国人做事情，讲究的是痛快、直接、有劲儿。让他们打仗可以，让他们搞这些弯弯绕绕的礼仪，确实为难。他刚才去看了明天负责祭祀的巫祝，那老头还在排练，跳的舞还是楚地那套——赤脚，披发，手舞足蹈，嘴里“呜呜哇哇”的，看着像跳大神，不像祭祀。申叔时纠正了他半天，才勉强把动作改得规矩了一些。
“申大夫。”身后有人叫他。
申叔时回头，是养由基。他今天穿了一身崭新的甲胄，铜甲片擦得能照见人影，腰间挂着那把着名的漆弓，弓囊上绣着凤鸟纹。他是明天的警卫统领，负责整个盟会的安全。
“养将军。”申叔时点点头。
养由基走到他身边，看了看殿内的布置，低声说：“申大夫，明天那些诸侯的随从，带不带兵器？”
“按礼，不能带。”
“那他们要是带了呢？”
申叔时沉默了一下。这个问题他也想过。按周礼，诸侯会盟，随从的甲士不能携带兵器进入盟会场所。但现在的情况是，楚国的刀架在诸侯脖子上，让他们赤手空拳地来，他们敢来吗？
“你跟孙令尹商量吧。”他说，“安全的事，你说了算。”
养由基点点头，没有再说什么。他转身走了，脚步很轻，像一只猫。申叔时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年轻人身上有一种东西，和那些青铜器、和那些旗帜、和这座翻修过的宫殿都不一样。那是一种真实的、有温度的东西。是什么？他说不上来。
第二天清晨，诸侯的使者们陆续到了。
郑襄公来得最早。他的车驾天不亮就出发了，赶在日出之前到了戡邲之宫。他是东道主，也是最早倒向楚国的诸侯之一。邲之战前，他就已经“肉袒牵羊”向庄王请降了——那场面，申叔时至今记得：一个国君，脱了上衣，牵着羊，跪在路边，嘴里说着“臣罪该万死”。耻辱吗？当然耻辱。但郑国夹在晋楚之间，不这样又能怎样？
郑襄公今天穿得很隆重。深衣、玄冠、玉组佩，从头到脚都是中原诸侯的标准打扮。他的脸上带着笑，恭顺的笑，甚至有些谄媚。他一下车就直奔庄王的营帐，说了一大堆恭维的话，什么“大王威震天下”“楚国德被四海”，说得申叔时在旁边听着都替他觉得累。
庄王倒是很客气，扶他起来，说：“郑伯辛苦了。寡人初来贵地，多有叨扰。”
郑襄公连忙说：“不敢不敢，大王能来，是郑国的荣幸。”
两人寒暄了几句，庄王让申叔时带郑襄公去休息。出了帐门，郑襄公脸上的笑就淡了，变成了一种说不清的疲惫。他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看着远处那些插着楚国旗帜的营帐，低声说了一句：“申大夫，楚国的旗，真多啊。”
申叔时不知道怎么接这句话。他沉默了一会儿，说：“郑伯，请。”
郑襄公点点头，跟着他走了。
接下来到的是陈国、蔡国、许国的使者。他们都是小国，比郑国还不如，见了庄王更是低眉顺眼的，恨不得把头低到地上去。陈国使者还带了一份长长的贡品清单，上面列着丝绸、铜料、漆器、玉器，还有二十名美女。庄王看了一眼清单，递给孙叔敖，说：“令尹看着办吧。”孙叔敖接过来，翻了两页，眉头皱了一下——陈国这次出的贡，比去年翻了一倍。他什么都没说，把清单收了起来。
蔡国和许国的使者也都带了贡品，没有陈国多，但也不算少。孙叔敖一一看过，记在心里。他关心的不是这些贡品本身，而是这些贡品背后透露的信息——这些诸侯愿意出多少血，就意味着他们对楚国的畏惧有多深。
宋国的使者来得最晚，快到中午才到。
宋文公没有亲自来，派的是他的司马（主管军事的官员）华元。华元是个中年男人，身材不高，但很壮实，脸上的线条硬邦邦的，一看就是个不好对付的角色。他下车的时候，没有像其他使者那样满脸堆笑，而是板着脸，一副公事公办的样子。
申叔时注意到，华元的随从比其他使者多了一倍，而且个个带着兵器——虽然按规矩不能带，但他们还是带了，藏在车里，用布包着。
养由基也注意到了。他站在殿门口，目光扫过那些随从，手不自觉地按在了剑柄上。但他没有动，只是看着。
华元进了庄王的营帐，行了个礼，然后直起身来，看着庄王。他的目光很硬，像是在试探什么。
庄王倒是很平静，问他：“宋公身体可好？”
“多谢大王关心，国君身体康健。”华元的声音也很硬，像是石头碰石头。
“那就好。”庄王点点头，“寡人听说，宋国最近在加固城墙，训练军队，可有此事？”
帐内的气氛一下子紧了。
华元沉默了一会儿，说：“大王明鉴。宋国地处中原，四面皆敌，不得不自保。这并非针对楚国，请大王明察。”
庄王笑了笑，那笑容很淡，看不出是什么意思。“寡人没说是针对楚国。宋公多虑了。”
他顿了顿，又说：“不过，既然今日诸侯会盟，共议太平，宋国也就没必要再担心什么了。有寡人在，谁敢欺负宋国？”
这话说得很大气，但在场的人都听得出来，这话里有话。什么叫“有寡人在”？意思就是——宋国以后归楚国罩了，不用自己搞那些小动作了。
华元的脸色变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正常。他拱了拱手，说：“大王盛意，宋国感激不尽。”
庄王没有再说什么，让申叔时带华元去休息。出了帐门，华元的脸色就沉了下来，阴得能滴出水。他走得很急，步子又重又快，像是要把地面踩出坑来。申叔时跟在后面，一句话都没说，但他能感觉到华元身上散发出来的那股子冷气。
当天下午，晋国的使者也到了。
晋国没有正式参加盟会——他们是战败国，来的是告罪的使节，姿态很低，很低。使节叫郤（xì）克，是晋国的大夫，四十来岁，身材高大，但此刻弯着腰，像是矮了一截。他带来的贡品不多，但有一件很特别——一面晋国的大旗，是当年晋文公称霸时用的，上面绣着一个大大的“晋”字。他把这面旗献给庄王，说：“晋国愿与楚国休战，永结盟好。”
庄王看着那面旗，沉默了很久。
这面旗，他认得。当年他问鼎中原的时候，在洛邑见过这面旗的画像。那是晋文公称霸的标志，是中原诸侯俯首的象征。现在，这面旗就摆在他面前，破破烂烂的，边角都磨毛了，上面的字也有些褪色，但还看得出是那个“晋”字。
他伸出手，摸了摸那面旗。布是绸缎的，很软，很滑，但有些地方已经硬了，像是被汗浸过，又像是被血浸过。
“收起来吧。”他说，声音很平静。
郤克退下去了。庄王还坐在那里，看着那面旗被卷起来，收进箱子里。他的脸上没有表情，但申叔时注意到，他的手指在案几上轻轻地敲着，一下，一下，很慢。
第二天，盟会正式开始。
天没亮，申叔时就起来了。他穿上了事先准备好的礼服——那是一件楚国的朝服，但他在上面加了一些中原的纹饰，让它在庄重中带着一点楚地的特色。他对着铜镜照了照，觉得还行，然后出门了。
殿前的广场上，已经站满了人。
楚国的甲士分列两侧，甲胄鲜明，戈矛如林。养由基站在最前面，按剑而立，目光扫过每一个进出的人。他的身后，是一百名弓弩手，弓上弦，箭在手，虽然没举起来，但随时可以射击。
诸侯的使者们按照国别的大小，依次入场。郑襄公走在最前面，后面是宋国的华元，再后面是陈、蔡、许等国的使者。他们都穿着本国最隆重的礼服，戴着冠冕，佩着玉饰，走路的步子都小心翼翼的，生怕错了规矩。
晋国的使者郤克走在最后面，没有穿礼服，只穿了一身素色的深衣，像是戴孝，又像是请罪。他的头低得很深，几乎要碰到地面。
庄王坐在正殿的主位上，穿着楚王的冕服——那是一件黑色的深衣，上面绣着九只金色的凤鸟，头戴冕旒（miǎn liú），手持玉圭（guī）。这套冕服是按照周礼的规制做的，但凤鸟纹是楚国的特色。申叔时当初为此跟孙叔敖争论了很久——孙叔敖说“用凤鸟，这是咱们楚国的标志”，申叔时说“按周礼，应用龙纹”。最后还是庄王拍了板：“用凤鸟。寡人是楚王，不是周王。”
诸侯使者们站定之后，仪式开始了。
第一步是歃血。按周礼，歃血要用牛耳，涂在嘴唇上，表示盟约的诚信。申叔时提前让人准备了一头牛，养在殿后面，就等着用。
但当他让人把牛牵出来的时候，他愣住了。
那确实是一头牛，但不是中原的黄牛，而是楚地特有的一种野牛——身躯庞大，毛色漆黑，两只角又粗又弯，眼睛里闪着凶光。这是楚人祭祀时用的牲口，代表力量和野性。
申叔时的脸色一下子变了。他快步走到孙叔敖身边，低声说：“令尹，这牛不对！按周礼，应该用黄牛，黄牛！”
孙叔敖看了他一眼，说：“黄牛？咱们楚地哪有黄牛？这不都是牛吗，有什么区别？”
申叔时急得直跺脚：“有区别！中原人用的牛是黄牛，温顺，象征和平。这野牛……这像什么话！”
孙叔敖皱了皱眉，刚要说什么，庄王已经开口了：“牵上来吧。”
申叔时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看到庄王的表情，把话咽了回去。
那头野牛被牵到殿前，几个壮汉按住了它。它挣扎了几下，哞哞地叫，声音又粗又闷，像是打雷。诸侯使者们面面相觑，有几个脸色发白。
司仪念了盟书，然后楚国的巫祝走上前，用一把青铜刀割开牛的喉咙。血“噗”地喷出来，溅了一地。巫祝用手指蘸了血，涂在自己的嘴唇上，然后转过身，递给庄王。
庄王接过刀，也蘸了血，涂在嘴唇上。然后他把刀递给郑襄公。郑襄公犹豫了一下，也照做了。接着是华元，他接过刀的时候，手抖了一下，但很快稳住了，也涂了血。然后是陈国、蔡国、许国的使者。
轮到晋国的郤克时，他拿起刀，看了一眼刀上的血，忽然笑了。那笑容很短，一闪而过，但申叔时看到了，心里咯噔了一下。
郤克涂了血，把刀放下，退回自己的位置。
歃血完了之后，是读盟书。申叔时亲自读的，用的是雅言——中原的官话。他的雅言很标准，当年在洛邑学的，字正腔圆。盟书写得很长，大意是说：从今以后，诸侯各国要和睦相处，不得互相攻伐；楚国作为盟主，会保护小国；小国要按时纳贡，听从楚国的号令。
读完之后，庄王站起来，举起一爵酒，用楚语洪亮地说：“自今日起，偃武修文，共保太平！”
申叔时在旁边翻译成雅言：“自今日起，止戈为武，共保太平！”
诸侯使者们轰然应诺，纷纷举起酒爵。郑襄公带头喊：“大王英明！”其他人也跟着喊：“大王英明！”“楚国万岁！”
声音很大，很齐，但养由基站在殿角，总觉得这些声音里缺了点什么。缺什么呢？他想了一会儿，想明白了——缺的是邲之战前，楚军将士们眼中的那种光。那种光是热的，是真的，是从心底里烧出来的。这些诸侯使者们嘴里喊的“大王英明”，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冷的，假的。
他握紧了剑柄。
接下来是祭祀。这是申叔时最担心的环节。
楚国的巫祝开始跳舞了。
虽然申叔时提前排练过，但巫祝跳着跳着，还是跳回了老路子——赤脚踩在地上，披头散发，手舞足蹈，嘴里“呜呜哇哇”地唱着楚地的祭歌。那歌声又尖又亮，像是山风穿过松林，又像是河水冲过石头，带着一股子原始的、狂野的力量。
中原的乐师们面面相觑。他们奏的是雅乐，用的是编钟、磬、琴、瑟，节奏缓慢，音调庄重，结果跟巫祝的舞蹈完全合不上。编钟“叮叮咚咚”地响着，巫祝“呜呜哇哇”地唱着，两种声音搅在一起，乱成了一锅粥。
有个中原乐师停下来，擦了擦汗，对旁边的同伴低声说：“这什么玩意儿？”
同伴小声回答：“楚人的祭祀。听说他们就这样。”
“这也叫祭祀？跟跳大神似的。”
“嘘，小声点，让人听见了。”
申叔时站在旁边，把这些话都听进去了。他的脸上没有表情，但心里像被人揪了一下。他忽然想起多年前在洛邑，看到周王室的祭祀——那场面，庄严肃穆，钟鼓齐鸣，百官肃立，每一个动作、每一个音符都有规矩，都恰到好处。那种祭祀让人感到敬畏，感到秩序，感到一种超越个人的力量。
而现在这个……
他叹了口气，转过头，不再看。
宴会在下午开始。
殿内摆了几十张案几，上面放着酒肉。酒是楚国的醴酒，用稻米酿的，甜丝丝的；肉是烤的，有羊肉、猪肉、鹿肉，还有几样楚地的野味——烤野兔、熏獐子、炖鼋（yuán，大鳖，类似甲鱼但更大，楚地特产）。餐具也是楚国的——漆器，黑底红纹，上面画着凤鸟和云雷纹。这些漆器做得非常精美，比中原的陶器、青铜器漂亮多了，但形状和中原的不太一样——盘子更大，碗更深，酒爵的脚更矮。
诸侯使者们坐定之后，庄王举杯：“请！”
大家跟着举杯，喝了一口。
有人皱了皱眉——醴酒太甜了，不像中原的酒那么烈。有人尝了一口炖鼋，觉得味道怪怪的，但又不好意思吐出来，只好硬着头皮咽下去。
华元坐在自己的位置上，一口酒都没喝。他面前的肉也没动，只是偶尔夹一筷子菜，嚼两下，就放下了。他的目光一直在殿内游移，看看这个，看看那个，像是在观察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