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节:庄王的反思
夜深了。
章华台高耸在郢都城的东北角,是楚王专门用来登高望远的地方。这座台基用夯土筑成,高三丈,上面建着一座两层的小楼,飞檐翘角,雕梁画栋。站在楼上,整个郢都城尽收眼底。
此刻,庄王独自一人,凭栏远眺。
晚风吹来,带着夏末的微凉。风里有草木的气息,有远处云梦泽方向飘来的水汽,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焦糊味——那是七天前叛乱时烧毁的房屋,还没完全清理干净。
他低头看去。脚下的郢都,灯火稀疏。城东那一大片若敖氏的宅院,此刻黑漆漆的,像一块巨大的伤疤。城南的市井那边,倒是有几点灯火,是几家商铺还在营业,或者是谁家在办丧事。
这七天里,城里死了很多人。
若敖氏的三百七十多个成年男子,全杀了。那些被牵连的党羽,也杀了一批。王卒和侍卫也死了三百多,加上叛军的尸体,加起来快两千人了。
两千条命。
庄王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他赢了。彻底赢了。
斗越椒死了,人头挂在城南的城门上,风吹日晒,已经发臭了。若敖氏被连根拔起,宗庙毁了,族灭了,百年大族,一夜之间灰飞烟灭。从今往后,楚国再也没有哪个世族敢和他对着干了。
王权从未如此稳固。
可他心里,却没有预想中的酣畅淋漓。
反而像这脚下的高台一样,空荡荡的,充满了风。
身后传来轻轻的脚步声。
庄王没有回头。那脚步声他太熟悉了,轻而稳,带着一种独特的节奏。
一件外袍披在他肩上。
“夜里风大。”樊姬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大王要注意身子。”
庄王握住她的手。那手温软纤细,却不像一般嫔妃那样保养得嫩滑,指尖有一层薄薄的茧——那是她平时喜欢亲自织布留下的。
“你怎么来了?”他问。
“妾睡不着。”樊姬站在他身边,和他一起看着远处的夜色,“大王也睡不着。”
庄王没说话。
樊姬也没再问。她只是静静地站着,肩膀轻轻靠着他的手臂。
两人就这样站了很久。
“爱妃。”庄王终于开口,声音有些疲惫,“你说,寡人是不是太狠了?”
樊姬抬起头,看着他。
“若敖氏百年大族,多少人才,一夜之间……子文公若在天有灵,会恨寡人吗?”
樊姬沉默了片刻。
“大王,妾不懂军国大事。”她说,“但妾知道一件事。”
“什么事?”
“妾小时候在家里,院子里有棵果树。那树年岁久了,长出很多疯枝,又粗又壮,把好枝子的养分都抢走了。结的果子一年比一年小,一年比一年少。父亲说,再不修剪,这树就废了。”
她顿了顿。
“后来父亲让人把疯枝全锯了。锯的时候,满院子都是树枝,看着心疼得很。可第二年,那树结的果子又大又甜,比往年都好。”
庄王看着她。
“大王,若敖氏就是那疯枝。不剪,整棵楚国大树都会倾倒。”
庄王沉默着。
“子文公是楚国的贤相,他若在世,想必……也会心痛,但更能理解大王的不得已。”
庄王叹了口气。
“不得已……”他喃喃道,“是啊,都是不得已。”
他看着远处黑黢黢的郢都,看着那几点稀疏的灯火,声音低沉下来。
“这王座,看着光鲜,坐上来才知道,四面都是悬崖。一步走错,便是万劫不复。”
樊姬将头轻轻靠在他肩上。
“大王不是一个人。”
庄王低头看她。
“还有孙叔敖、申叔时他们,还有……妾,还有千千万万的楚国人。”樊姬的声音很轻,却很坚定,“我们都在树下,等着大树参天,能予我们荫蔽。”
庄王看着她,许久没有说话。
远处,云梦泽的方向,传来几声夜鸟的鸣叫,悠长而寂寥。
翌日清晨,庄王在偏殿召见孙叔敖。
阳光从窗棂里射进来,照在殿内的青砖上,一块一块的,像是铺了一层金。孙叔敖跪坐在席上,面前摊着几卷竹简,上面密密麻麻地记着这几日清理出来的账目。
“大王,这是这几日查抄若敖氏的清单。”
他拿起一卷竹简,念道:
“斗越椒府邸及若敖氏各支宅院,共计二十三处。查抄所得:铜器一千二百余件,其中礼器三百七十件,兵器八百余件;玉器五百余件;漆器两千余件;布帛三千余匹;粮食两万四千石;蚁鼻钱折合黄金约八百镒(yì);郢爰金版二百余块。另有田地三万余亩,仆役一千余人。”
庄王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
“田地已经造册,准备重新分配。仆役按律没为官奴,或充入工坊,或分给有功将士。”孙叔敖放下竹简,“国库这下充实了。”
庄王点了点头。
“若敖氏经营三百年,攒下这么多东西,也不容易。”
孙叔敖看了他一眼,没接话。
“那些被牵连的家族呢?”庄王问。
“臣已按大王的意思,区分了首恶、协从、被胁迫者。”孙叔敖翻开另一卷竹简,“与若敖氏联姻密切的七家世族,经查实,其中三家确实参与了密谋,家主已按律处置;另四家只是姻亲关系,并未参与叛乱,臣已派人安抚,只是削其封邑三成,以示惩戒。”
“他们可有怨言?”
“表面没有。”孙叔敖顿了顿,“心里有没有,臣不敢说。”
庄王笑了一下,那笑容有些冷。
“心里有怨是难免的。但只要他们不敢动,就行。”
孙叔敖点头。
“还有一事。”他说,“臣以为,其他贵族难免兔死狐悲,需加安抚。臣建议,可适当提拔一些非若敖氏的旧族子弟,以示大王不因一族而废全体贵族。”
庄王看着他,眼里闪过一丝赞许。
“卿思虑周详。就按你说的办。”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的阳光。
“寡人还想设一大赏,犒劳平乱将士,抚恤阵亡者家属。对于郢都受损百姓,减免今岁赋税。这些,卿一并办理。”
孙叔敖躬身:“大王仁厚。”
庄王转过身,看着他。
“孙叔,你觉得,经此一役,国内如何?”
孙叔敖沉吟片刻,道:“国内再无敢于公开对抗王权的世族。改革可全力推行,再无掣肘。”
庄王点了点头。
“那接下来呢?”
孙叔敖的眼睛亮了起来。
“内患既除,我国力已充,是时候将目光投向中原了。”
他站起身,走到庄王身边,指着窗外北方。
“大王请看。北方,晋国正陷入内乱。赵盾弑君,灵公被杀,诸侯离心。这正是我楚国北上扬威、确立霸业的天赐良机。”
庄王的眼中燃起火焰。
“不错。寡人隐忍十年,治国强兵,除内患,等的就是这一天!”
他看着北方,仿佛能看见那片广袤的中原大地,看见那些古老的城池,看见那条奔腾不息的黄河。
“孙叔,为寡人筹划北进方略!”
孙叔敖躬身:“臣,领命。”
阳光照在两人身上,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地上,拉得很长。
城东,养由基家的院子里,妹妹养薇正在喂鸡。
说是院子,其实就是茅屋前面的一块空地,用篱笆围了一圈,养了几只鸡。以前这院子坑坑洼洼的,一下雨就积水,鸡都没处站。现在不一样了,地面垫高了,铺了一层碎石子,干爽多了。
茅屋也变了样。
原来的茅草屋顶换成了瓦片,整整齐齐的,再也不用担心下雨漏水了。墙也重新糊过,用黄泥拌着稻草,抹得光光滑滑的。门是新做的,松木板,还带着木头特有的清香。
养薇把一把谷子撒在地上,鸡们“咯咯咯”地围过来,争着啄食。她蹲在一边看着,脸上带着笑。
那笑是发自内心的。
七年前,爹死在战场上,娘病死在家里,她一个人带着病,差点也死了。是哥哥,那时候才十五岁,每天上山打猎,换钱给她抓药,硬是把她的命从鬼门关拉了回来。
后来哥哥被选进王卒,有了饷钱,日子才好过一点。可那点钱,也只够买药吃饭的,哪有余钱修房子?
这回不一样了。
哥哥立了功,大王赏了一袋钱,一匹布,还有一块地。钱和布拿回来,第一件事就是修房子。邻居们都来帮忙,几天工夫,茅屋就变成了瓦屋。
养薇抬头看了看那新换的瓦片,在阳光下亮晶晶的,心里暖洋洋的。
“咯吱——”
院门被推开了。
养由基走进来,手里提着一串东西,用草绳穿着,是几条鱼。
“哥!”养薇站起来,“今天怎么买鱼了?”
“发饷了。”养由基把鱼递给她,“晚上炖了吃。”
养薇接过鱼,看了看,是几条鲫鱼,还活着,嘴一张一合的。
“这鱼挺贵的吧?”
“不贵。”养由基走到井边,打了一桶水洗手,“市集上多的是,云梦泽里捞的,一文钱能买两条。”
养薇把鱼放进盆里,倒上水,鱼在水里游起来,尾巴甩得水花四溅。
“哥,你说那块地,咱们种点什么?”
养由基想了想。
“种菽(shū)吧。菽好活,收成也快。再种点葵(蔬菜),够咱们吃的就行。”
“那剩下的呢?”
“剩下的……”养由基笑了笑,“留着。以后有用。”
养薇看着他,眼睛亮亮的。
“哥,你说,以后会一直这样好吗?”
养由基愣了一下。
“什么?”
“就是……不打仗,不杀人,安安稳稳过日子。”
养由基沉默了。
他想起七天前的那个晚上,满城的火光,满地的尸体。想起刑场上那一排排跪着的人,想起刽子手的大刀落下时喷出来的血。想起澧水边斗越椒临死前的眼神,还有他说的那些话。
他不知道以后会怎样。
他只知道,现在,这一刻,妹妹站在院子里,盆里的鱼在游,鸡在啄食,阳光暖洋洋的。
这就够了。
“会的。”他说,声音很轻,“会一直好的。”
养薇笑了,转身去收拾鱼。
养由基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新换的瓦片,看着那新糊的墙,看着妹妹忙碌的背影,心里突然涌起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像是暖,又像是酸。
他走到屋里,从墙上取下那张弓。
那是他爹留给他的桑木弓,跟了他十几年了。弓臂上的漆已经磨掉不少,露出底下黄褐色的木头。他把弓拿在手里,掂了掂,又拉了一下弦。
弦还是紧的,声音清脆。
他掏出怀里的布,开始擦拭弓臂。
一下,又一下。
阳光从门口照进来,照在他身上,照在弓上,把木头上的纹路照得清清楚楚。
那些纹路,弯弯曲曲的,像是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