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族盘根久，宵燃郢都火。
弓惊王盖过，剑洗章华台。
——《血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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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节：密谋与惊变
郢都的夏夜，闷热得没有一丝风。
太阳落山已经一个时辰了，热气却还像蒸笼里的雾气一样，从青石板缝隙里、从夯土的墙根下、从人的皮肤毛孔里，一点一点往外渗。蝉在梧桐树上叫得声嘶力竭，像是有什么东西掐住了它们的喉咙，叫一阵，歇一阵，歇一阵，又叫一阵，听得人心里发慌。
街边的狗也不安生。
城东老铜匠家的那条黄狗，平日里温顺得很，见人就摇尾巴，今晚却莫名其妙地冲着自家院墙根儿狂吠，叫得嗓子都哑了。老铜匠踹了它两脚，它夹着尾巴躲到柴堆后头，喉咙里还发出呜呜咽咽的声音，像是哭。
“这畜生，中邪了。”老铜匠嘟囔了一声，抬头看了看天。
天上没有月亮。厚厚的云层压在郢都城上空，像一块浸透了水的旧棉絮，随时都能拧出水来，可那水就是拧不下来。空气黏稠得能攥出汗，黏在皮肤上，汗毛都竖不起来。
他关上院门，上了闩，又搬了根顶门杠顶上。
回到屋里，老伴儿已经把晚饭摆好了——一碗腌菜，几个菽（shū，豆子）饭团子，还有一碟他自己打的铜勺换来的酱。老铜匠坐下，拿起饭团子咬了一口，嚼了两下，觉得嘴里发干，咽不下去。
“水。”他说。
老伴儿给他舀了碗凉水。他咕咚咕咚喝了半碗，把饭团子送下去，又喝了半碗。
“外头咋样？”老伴儿小声问。
“还能咋样。”老铜匠没好气，“狗叫唤，蝉也叫唤，闷得慌。”
老伴儿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她看了看窗外的天色，又看了看蹲在墙角里收拾铜料的男人，最后还是憋不住，压低声音道：“我听隔壁卖浆的老婆子说，今儿下午，斗府那边又进了好几车东西，用麻布盖着，看着沉得很。”
老铜匠的手顿了一下。
“她说，里头装的像是兵器。”
“别瞎说。”老铜匠喝止她，声音却也不自觉地压低了，“那种话能乱讲？你不要命了？”
老伴儿不吭声了，可脸上的忧色藏都藏不住。
老铜匠放下饭团子，没了胃口。他走到窗边，把窗户掩上，又回到桌前，盯着那盏豆大的油灯发了一会儿呆，终于还是叹了口气：“睡吧。早点睡。不管咋样，明儿天亮了再说。”
他把灯吹了。
黑暗里，老两口并排躺在草席上，谁都没睡着。隔壁传来狗压抑的呜咽声，远处的街巷里，隐约有脚步声匆匆走过，不知道是谁，也不知道要去哪儿。更夫的梆子声隔了老半天才响一下，像是也憋着气，敲得有气无力。
“咚——咚！天干物燥——”
声音飘远了，消失在闷热的夜色里。
老铜匠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他总觉得今晚的寂静有些异样，像是暴风雨来临前的死寂。他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和更夫的梆子一样，闷得发慌。
同一片夜空下，郢都城的另一头，斗越椒的府邸里灯火通明。
这座宅子占了大半条街，高墙深院，门口立着两排持戟的甲士。往日里，这门前的街道从早到晚都有人来来往往——来求见的、来送礼的、来攀交情的、来告状的，车马能把半条街堵死。可今天下午开始，斗府门前就清静了，那些甲士的戟尖却比往日更亮，显然刚磨过。
府邸最深处，一间密室里，气氛比外头的天气还要闷。
这是一间没有窗户的屋子，四面墙壁都是夯实的生土，厚得连锤子都砸不穿。唯一的一扇门也用铁皮包着，关严实了，外头的声音一点都传不进来，里头的也传不出去。
屋角点着四盏青铜灯，灯火把屋子照得通明。灯油里掺了香料，是南方百越进贡的苏合香，烧起来有一股甜腻腻的味道，可这会儿，谁也闻不出来。
长案两侧，坐着七八个人。有老有少，有胖有瘦，可他们的脸上，都带着同一种表情——紧张，又兴奋；害怕，又决绝。像是赌徒把最后一把铜钱押上赌桌的那一刻。
坐在主位的，正是斗越椒，若敖氏的当代家主，楚国令尹。
准确地说，是前任令尹。
三年前，庄王“一鸣惊人”之后，斗越椒的令尹之位就被孙叔敖顶了。孙叔敖那个期思来的乡巴佬，靠着修个破水塘，愣是爬到了百官之首的位置，而他斗越椒，世代为楚国令尹的若敖氏家主，反倒要屈居人下。
庄王把若敖氏的田产划出去一半，分给那些贱民。庄王把若敖氏的私兵削去三成，充入王卒。庄王用那些泥腿子、猎户、商贾子弟，塞满了朝堂和军营。庄王……
“砰！”
斗越椒手里的酒爵砸在案上，酒水溅了一身，他却浑然不觉。
“令尹？”坐在他下首的一个中年人探过身子，低声问，“可是有何不妥？”
斗越椒没吭声，只摆了摆手。
那中年人缩了回去，不再多言。
密室里安静了片刻，只有灯芯燃烧时的细微噼啪声。
门响了。
众人齐刷刷看向门口，有的手已经按到了剑柄上。门被推开，进来的是一个精瘦的汉子，穿着寻常仆人的粗麻衣，可那眼神，一看就是在刀尖上舔过血的。他快步走到斗越椒身侧，附耳低语了几句。
斗越椒的眼睛眯了起来。
“确认了？”
“确认。”精瘦汉子点头，“小的亲自跟出三十里，亲眼看见大王的车驾往湛阪方向去了。随行的王卒不足千人，郢都留守的，满打满算不到五千。”
“孙叔敖呢？”
“还在府里。今儿下午还去城西看过那帮修渠的泥腿子，天黑才回。”
斗越椒点了点头，挥手让他退下。
门关上了。斗越椒环视众人，半晌，才开口。
“探子的话，你们都听见了。”
众人纷纷点头。有个年轻些的忍不住开口：“令尹，大王既已离都，咱们还等什么？趁夜……”
“住口！”坐在他旁边的一个老者狠狠瞪了他一眼，“令尹自有主张，轮得到你插嘴？”
那年轻人讪讪闭了嘴，可眼睛里还是闪着光。
斗越椒站起身，走到墙边。墙上挂着一张羊皮地图，画得不算精细，但郢都的城墙、城门、王宫、各大家族宅邸的位置，都标得清清楚楚。他伸出手，在地图上点了点。
“南门，北门，东门。”他说，“这三处，咱们的人最多。西门守将是王卒的老人，不好下手，但咱们不从他那儿走，只守着，别让他出来添乱就行。”
众人齐刷刷看向地图。
“宫里有咱们的人。”斗越椒的手指移动到王宫的位置，在侧门那里点了点，“内应在戌时换岗。到时候，这道门会开着。”
“宫里侍卫呢？”有人问。
“侍卫总共不到八百。”斗越椒冷笑，“咱们的私兵今夜能入城的，三千。剩下的，天亮前也能进来。八百对三千，就算他们是铁打的，也能熔了。”
众人脸上露出兴奋之色。
斗越椒转过身，看着他们。灯火照在他脸上，那表情说不上是兴奋，倒更像是一种即将纵身跳下悬崖的决绝。他清了清嗓子，声音沙哑而低沉，却像锤子一样，一个字一个字砸进每个人的耳朵里。
“诸位。”
众人噤声。
“庄王小儿，步步紧逼。孙叔敖变法，夺我田产，削我私兵，用那些贱民子弟充斥朝堂军旅。你们家里的田，被划走了多少？你们私兵的名额，被削去了几成？你们在朝中的位置，还有几个是稳的？”
没人说话。可每个人的脸色都变了。
“再不动手，若敖氏百年基业，就要毁于一旦！”斗越椒的声音陡然拔高，“我斗越椒，对不起祖宗的事，不做！今夜，便是我等生死存亡之刻！”
他走到案前，一掌拍在那张地图上。
“控制四门，围攻王宫，擒杀留守大臣，迎立王子婴齐！事成之后，楚国还是咱们的楚国！咱们的田，咱们的兵，咱们的位子，谁也拿不走！”
“好！”那年轻人第一个站起来，涨红了脸，“令尹说得好！干了！”
几个年纪轻的也跟着附和。可那几个年纪大些的，脸上还有犹豫之色。
“令尹，”那老者开口，“若大王回师……”
“他回不来！”斗越椒打断他，“我已派人假传军令，令沿途关隘迟滞其归路。就算他接到消息往回赶，也得三天。三天之内，郢都早就在咱们手里了！只要拿下王宫，挟持王室，他便投鼠忌器，敢动？他儿子不要了？他那些嫔妃不要了？”
老者沉默了。
斗越椒看着他，又看了看其他人，声音放缓了些。
“我知道你们担心什么。这可是谋反，成了，封侯拜相；败了，诛九族。可你们想过没有，不反，咱们就能善终吗？”
他从腰间拔出一柄短刀，刀刃在灯火下闪着寒光。
“庄王什么脾气，你们比我清楚。那个三年不鸣、一鸣惊人的主儿，他能容得下咱们？今日削田，明日削兵，后日就该削咱们的脑袋了！与其等着他来砍，不如咱们先动手！”
他把短刀往案上一插，刀身嗡嗡作响。
“今夜，咱们歃血（shà xuè）为盟。成了，共享楚国；败了，同死黄泉。谁要是三心二意，或者事到临头退缩，就别怪我斗越椒不讲情面！”
他话音落下，那老者叹了口气，站起身，走到案前。
“罢了。”他说，“令尹说得对，反是死，不反也是死。与其等死，不如拼一把。”
他把手伸向那柄短刀。斗越椒拦住他，亲自拿起刀，在自己掌心划了一道，血珠涌出，滴进案上的一个青铜酒爵里。他把刀递给老者，老者也划了，又递给下一个。
七个人，七道伤口，七滴血，融进同一爵酒里。
斗越椒端起酒爵，仰头喝了一口，递给下一个人。
酒爵在众人手中传递，每个人都喝了一口。那酒里混着血腥气，喝下去，胃里一阵翻涌，可没人吐出来。
斗越椒把酒爵放下，看着他们。
“好。”他说，“从此刻起，咱们就是一条绳上的蚂蚱。谁也别想下去。”
他走到墙边，推开一扇暗门。门后是一个狭窄的通道，通向更深的地下。
“今夜子时三刻，城外点火为号。城内同时动手。现在，各自回去，召集人手，把兵器发下去，等人。”
众人点头，鱼贯从那暗门离开。
密室空了，只剩斗越椒一个人。
他在案前站了一会儿，突然像是泄了气一样，跌坐回席上。他低头看着自己那双粗糙的手，掌心的伤口还在渗血，他用嘴嘬了一下，把血咽下去。
“父亲，”他喃喃自语，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您说过，若敖氏与楚国王室，同气连枝，荣辱与共。可如今……他们容不下咱们了。”
他抬起头，看着那四盏青铜灯。灯火在微风中轻轻摇曳，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巨大而扭曲。
“我没办法。”他说，“我只能这样。”
他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那片刻的软弱已经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比先前更冷硬的光。
他从案下抽出一柄长剑，拔剑出鞘。剑身雪亮，映出他的脸——一张已经老了的脸，眼角有了皱纹，鬓角有了白发，可那双眼睛，还像三十年前在战场上杀敌时一样，带着嗜血的渴望。
“来人。”
门外应声进来两个家仆。
“去，把六卒都叫醒。告诉他们，今夜，吃肉。”
子时还差一刻。
养由基睡不着。
他躺在营房的草席上，睁着眼睛，盯着头顶黑黢黢的房梁。旁边的兄弟们都已经睡着了，呼噜声此起彼伏，闷热的空气里混杂着汗臭味、脚臭味，还有白天吃的菽饭发馊的味道。他翻了个身，席子下的稻草被压得窸窣作响。
“养由基，你烙饼呢？”旁边的老卒嘟囔了一句，翻个身，又睡了。
养由基不敢动了，可眼睛还是闭不上。
他在想妹妹。
三天前他休沐回家，妹妹养薇的气色比之前好了不少。那个从南阳来的游方郎中开的药虽然贵，但确实管用。他把上个月的饷钱都给了妹妹，让她再去抓两副药。妹妹推辞了半天，最后还是收了，说哥你放心，我会照顾好自己的。
他说好，我下个月再回来。
妹妹送他到门口，看着他走远。他回头看了一眼，妹妹还站在那儿，瘦瘦小小的一个人影，在暮色里看不清表情。
他冲她挥了挥手，让她回去。她没动。
他又挥了挥手，转身走了。
那天晚上，他做了一个梦，梦见妹妹病好了，嫁了人，生了个大胖小子，抱着孩子回来看他。他在梦里笑醒了，醒来发现枕头湿了一块。
从那之后，他就总是睡不踏实，总觉得有什么事要发生。
外头的蝉还在叫，叫得人心烦。养由基又翻了个身，这回把老卒彻底吵醒了。
“你小子有完没完！”老卒坐起来，压着嗓子骂，“不想睡滚出去站岗去，别在这儿折腾人！”
养由基讪讪地坐起来，小声道：“叔，我睡不着。”
“睡不着数羊去！”
“数了，数到三百多了，还是睡不着。”
老卒被他气笑了，骂骂咧咧地躺回去，嘟囔道：“年轻娃娃就是毛病多。等你像老子这样，在战场上砍过几十个人，躺哪儿都能睡，打雷都吵不醒。”
养由基没接话，他杀的人已经不少了。
但三年前被选入王卒之后，一直在训练、巡逻、站岗，最多跟着剿过几次山匪。真刀真枪的大仗，真是好久没打过了。
他有时候渴望打仗，想试试自己的箭术现在到底有多大用。可有时候又怕打仗，怕万一死在战场上，妹妹怎么办。
他又躺下了，这回不再翻身，只睁着眼睛。
外面传来脚步声，是巡夜的什长。脚步声越来越近，在营房门口停了一下，又走远了。
更夫的梆子声远远传来：“咚——咚！子时三刻，平安无事——”
平安无事。
养由基念叨了一声，闭上了眼睛。
就在这时，他听见了一声闷响。
那声音很远，像是从城东方向传来的。他下意识坐起来，侧耳去听。
又是几声闷响，这回清晰了些。紧接着，他看见窗纸外面，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是火光。
“起来！”养由基一声大喊，把旁边的老卒吓了一跳。
“你小子发什么疯——”
话没说完，他也看见了窗外的火光。那火不是一处，而是好几处，从城东、城南、城北同时升起，把半边夜空都映红了。
老卒的脸一下子就白了。
“敌袭——”营房外头传来嘶哑的叫喊声，“快起来！敌袭！”
营房里瞬间炸了锅。睡梦中的士卒们纷纷惊醒，有人摸黑找自己的戈，有人找不到鞋急得团团转，有人还在发懵，坐在草席上一动不动。
养由基已经摸到了自己的弓。那是一把桑木弓，拉满需要一百二十斤的力，整个郢都也没几个人拉得开。他把弓背在身上，又去摸箭壶，箭壶里有二十支箭，每一支都是他亲手削的，笔直，匀称，箭簇磨得雪亮。
“披甲！都披甲！”长官冲进来，扯着嗓子喊，“穿上甲再出去！别光着膀子送死！”
养由基抓起自己的皮甲往身上套。那是王卒统一配发的犀皮甲，比叛军的杂色皮甲要规整得多，护住胸腹和后背，肩头还有两片护肩。他动作快，等其他人还在手忙脚乱穿甲的时候，他已经系好了最后一根皮带，提着弓冲出了营房。
外面已经乱成了一锅粥。
城东的火势最大，火光冲天，隐约能看见浓烟翻滚。城南和城北的火也不小，隔着这么远，都能听见那边传来的喊杀声。营地里，士卒们乱糟糟地往校场跑，有人在喊列队，有人在喊拿兵器，有人在喊往哪儿打，乱成一团。
养由基站在营房门口，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
他看见了百夫长。百夫正在那儿扯着嗓子喊自己那一什的人，喊一个，跑过来一个，喊到第五个的时候，突然顿住了。
“老郑呢？老郑！”
没人应声。
养由基回头看了一眼营房，这才发现，老卒没出来。他转身冲回去，一脚踢开营房门，看见老卒还坐在草席上，双手哆嗦着，怎么也系不上皮甲的带子。
“叔！”养由基冲过去，三两下帮他系好，“快走！”
老卒被他拽起来，踉踉跄跄往外跑。跑到门口，老卒突然站住了，低头看着自己空空的手。
“我的戈……我的戈没拿……”
“来不及了！”养由基拽着他往外冲，“拿别人的！”
两人冲到校场的时候，王卒已经勉强列好了队。养由基看见校场中央站着一个人，是他们的长官，一个四十来岁的汉子，姓屈，是楚国公族的远支，平时话不多，但治军极严。
屈长官此刻正铁青着脸，听着几个传令兵从各处跑回来的报告。
“城东失火！斗氏私兵已经控制了春门！”
“城南也是！城门已经开了，有大量叛军正在入城！”
“城北正在激战！守门兄弟还在抵抗，但撑不了多久！”
“王宫那边……王宫那边也有喊杀声！”
屈长官的拳头攥得咯咯响。
“令尹……”他咬牙切齿地挤出两个字，“斗越椒，你这个畜生！”
他深吸一口气，转身看向已经列好队的士卒们。火光把他的脸照得忽明忽暗，可那双眼睛，像刀子一样，从每个人脸上扫过。
“都听见了？”他说，“斗越椒反了。若敖氏的私兵正在进城，正在杀人，正在围攻王宫。咱们的兄弟，正在死。”
没人说话。校场上静得只剩下火燃烧的噼啪声和远处隐约的喊杀声。
“大王不在郢都。”屈长官继续说，“现在，能挡住他们的，只有咱们。”
他拔出剑，剑尖指向天空。
“王卒的规矩，你们都懂。上了战场，后退一步者，斩！临阵脱逃者，斩！动摇军心者，斩！”
“听我号令，目标王宫，增援！”
“是！”几百条喉咙同时爆发出吼声，震得养由基耳朵嗡嗡响。
队伍开始移动。养由基夹在人群里，跟着往前跑。他的手心全是汗，握着弓的手有些发滑，他把弓换到左手，在衣服上擦了擦右手，又接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