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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6章 秦晋与盟誓(1)

她想起很多年前,自己也是政治婚姻的牺牲品。从晋国嫁到秦国,语言不通,习俗不同,她花了整整十年才适应。现在她的女儿,又要重复她的命运,甚至更糟——嫁一次不够,还要嫁第二次,嫁给自己的叔父。

“我去找他!”穆姬猛地站起来,擦干眼泪,转身就往殿外走。

怀嬴没有拦她。

她知道拦不住,也知道结果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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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穆公正在书房看竹简。

穆姬闯进来时,他连头都没抬。直到夫人走到案前,他才放下竹简,平静地看着她。

“夫人有事?”

“重耳之事,我不同意。”穆姬的声音因为激动而颤抖,“怀嬴已嫁子圉,如今又嫁其叔父,伦常何存?我女岂非物件乎?任你摆布?”

秦穆公沉默了一会儿。

他站起来,走到妻子面前。夫妻二十多年,他很少见她如此失态。但他没有心软,只是说:“夫人,子圉逃归晋国即位时,可曾念及怀嬴是他妻子?可曾想过她的处境?”

穆姬语塞。

“晋国所求,是大俪。”秦穆公继续说,“是政治联姻,是两国之好。岂在区区一女子?怀嬴是我的女儿,我难道不疼她?但她是秦国的公主,享受了秦国的尊荣,就要承担秦国的责任。此乃国事,非家事。”

“国事……国事……”穆姬踉跄退后两步,泪如雨下,“那我的女儿呢?她的人生呢?她第一次嫁人,是你们男人的政治。第二次嫁人,还是你们男人的政治。她自己的意愿呢?她自己的幸福呢?”

秦穆公转过身,背对着她。

“夫人,你累了。回去休息吧。”

穆姬看着丈夫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男人如此陌生。她想起新婚时,他也曾温柔待她,也曾在她思乡时安慰她。但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他越来越像真正的君王,心越来越硬,血越来越冷。

她最后看了他一眼,默默退了出去。

走到门口时,她听见秦穆公说:“告诉嬴儿,父亲……对不住她。”

穆姬没有回头。

她知道,这句道歉,改变不了任何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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怀嬴得知母亲去求过父亲后,只是淡淡地说:“知道了。”

她坐在铜镜前,继续梳头。玉梳握在手里,越握越紧,指节泛白。忽然,“咔”一声轻响,梳齿断了。她看着断齿,看了很久,然后轻轻把它放在妆台上。

“公主……”侍女小心翼翼地问,“要换一把吗?”

“不用了。”怀嬴站起来,“去告诉其他四位姐妹,明日来我这里。”

另外四位宗室女,年纪都比怀嬴小,最大的十八,最小的才十五。她们被召来时,脸上神情各异:有的忐忑不安,有的茫然无措,也有的眼底藏着一丝庆幸——至少嫁的是可能成为国君的公子,总比嫁给某个老朽的部落首领强。

怀嬴看着她们,像看着当年的自己。

“你们都知道了。”她开口,声音平静,“五女同嫁晋公子重耳。”

四个女孩低下头。

“我知道你们在想什么。”怀嬴继续说,“有人害怕,有人不甘,也有人觉得这是机会。我不劝你们,也不安慰你们。只告诉你们一件事:从今往后,你们的命运,不再是自己能掌握的。嫁给谁,为谁生子,甚至能不能活下去,都要看政局,看男人的野心。”

最小的女孩开始抽泣。

怀嬴走过去,轻轻拍了拍她的肩:“哭没用。这世道,眼泪是最不值钱的东西。”

她抬起头,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我们能做的,只有两件事:第一,活下去。第二,如果可能,让自己活得稍微……有点尊严。”

说完,她转身离开。

背影挺直,像寒风中的竹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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馆舍里,重耳正在和狐偃、赵衰商议。

秦穆公的意图已经很明显,现在就看他们接不接这个“聘礼”。

“五女同嫁,”赵衰眉头紧锁,“其中还有怀嬴。她是子圉之妻,公子若娶她,将来如何面对晋国臣民?伦理一关就过不去。”

狐偃却摇头:“你太拘泥了。此时此刻,我们还有选择吗?秦伯这是明码标价:娶他五个女儿,他给你战车兵马,助你返晋。不娶,前功尽弃。”

重耳坐在榻上,双手按着膝盖。

他想起季隗。狄国的草原上,那个笑起来有两个酒窝的狄女。当年离开时,他对她说:“待我二十五年,不来而后嫁。”季隗哭着说:“我今年二十五矣,又如是而嫁,则就木焉。请待子。”——我已经二十五了,再等二十五年就老死了,但我还是等你。

他想起齐姜。齐国临淄的深宫里,那个美丽又聪明的女子。她知道齐国将乱,知道重耳不能久留,于是和狐偃合谋,把他灌醉带出齐国。临走时,她站在城楼上,风吹起她的衣袖,像一只欲飞的鸟。

现在,又要娶五个素未谋面的秦女。

“舅父,”重耳的声音有些沙哑,“你说得对,此非婚姻,乃兵符印信。”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是雍城的街市,秦人来来往往,为生计奔波。这些人不知道,就在这几间屋子里,一场将改变晋国、秦国乃至天下格局的交易,正在敲定。

“告诉秦伯,”重耳转过身,脸上没什么表情,“重耳,谢秦伯厚爱。”

狐偃和赵衰对视一眼,躬身:“诺。”

两人退下后,重耳独自留在屋里。

他慢慢走到铜镜前。镜子里是一张老人的脸:皱纹如沟壑,白发如霜雪,只有那双眼睛,历经沧桑却依然明亮。他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忽然觉得陌生。

“妻子?”他低声自语,像是在问镜子里的自己,“又是妻子。季隗在狄,齐姜在齐,如今又要娶五人……我这流亡之路,竟是用姻缘铺就的。”

他笑了笑,笑容里满是苦涩。

“她们的脸,我尚且记不清。将来史书会怎么写?晋文公重耳,娶狄女、齐女、秦女,靠女人上位?”

他摇摇头,不再想下去。

窗外传来更夫敲梆子的声音,三更了。

婚礼定在腊月二十三,岁末的最后几天。

雍城上下张灯结彩,黑色和红色的绸布挂满了街巷——秦人尚黑,但婚礼总要有喜庆的颜色。宫门外的广场上搭起了临时的帐篷,里面摆满了酒肉,全城的百姓都能来领一份。

秦穆公说了:“公子返晋,乃秦晋两国之喜,当与民同乐。”

但明眼人都知道,这是做给天下看的:看,我秦国全力支持重耳,你们晋国那些还想跟着子圉混的,掂量掂量。

婚礼当天,重耳天没亮就被叫起来。

沐浴,更衣,梳头,戴冠。礼服是秦宫送来的,黑色的深衣,红色的缘边,庄重而压抑。狐偃亲自为他整理衣襟,动作很慢,像在整理一件出征的铠甲。

“公子,”狐偃低声说,“过了今日,一切就都不同了。”

重耳点点头:“我知道。”

时辰到,他走出馆舍。

宫门外已经停好了车驾。不是他来时那辆破旧的马车,是秦宫准备的驷马安车,车厢漆成黑色,绘着玄鸟纹。车前有仪仗:举着旌旗的士兵,捧着礼器的侍从,还有一队乐师,吹奏着秦地特有的埙(xūn,一种陶制乐器),声音呜咽如风。

车队缓缓驶向秦宫。

街两旁挤满了百姓,伸着脖子看热闹。重耳坐在车里,帘子半卷,他能看见那些秦人的脸:好奇的,羡慕的,嘲弄的,麻木的。偶尔能听见窃窃私语:

“就是他啊,那个跑了十九年的晋国公子?”

“看着挺老,但气度不凡。”

“娶五个公主,真是好福气……”

福气?重耳在心里苦笑。

车队抵达宫门,秦穆公亲自在阶前迎接。今日他也穿着隆重的礼服,玄衣纁(xūn,浅红色)裳,头戴冕旒(liú,冕冠前后垂挂的玉串),一副标准的华夏君主打扮——这是在向重耳、也向天下宣示:秦国不是戎狄,是正统诸侯。

“公子请。”秦穆公执着重耳的手,并肩走进大殿。

殿内已经布置好了。

正中设着天地祖宗的神位,香烟缭绕。两侧是观礼的宾客:秦国的卿大夫,各国在秦的使节,还有重耳自己的随从。狐偃、赵衰等人站在右侧最前面,个个神色肃穆。

吉时到,司仪高唱:“请新妇——”

侧殿的门开了。

五个女子,穿着同样的黑色嫁衣,头戴红色盖头,由侍女搀扶着,缓缓走出来。她们走得很慢,脚步轻得几乎听不见。殿内忽然安静下来,只有埙声还在呜咽地响着。

重耳看着那五个红色的盖头,心里一片空白。

他不知道哪个是怀嬴,也不知道其他四个叫什么名字。她们就像五件包装精美的礼物,被送到他面前,等他签收。

仪式按部就班地进行:祭天,祭祖,对拜,合卺(jǐn,新婚夫妇各执一瓢饮酒)。每一个动作都精确得像在操练,每一个眼神都规范得像在演戏。重耳机械地配合着,心里却在想:三百乘战车,三千甲士,万钟粟米……这些就是这场婚姻的价码。

终于,秦穆公举起酒爵。

他走到殿中央,面向所有宾客,声音洪亮:“自今日起,秦晋联姻,结为甥舅之好。愿两国子孙,万世毋相忘!”

“万世毋相忘——”群臣附和,声音在大殿里回荡。

重耳也举起爵,饮下那杯酒。

酒很烈,烧得他喉咙发痛。他看向秦穆公,秦穆公也在看他,两人目光相接的瞬间,都读懂了对方眼里的意思:交易达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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婚礼后的宴席,重耳没怎么吃。

他被灌了很多酒,秦国的卿大夫一个个来敬,说的话都差不多:“恭贺公子”“秦晋永好”“早日返晋”。他一一应酬,脸上的笑容恰到好处,心里却在计算:三百乘战车,需要多少马夫?三千甲士,每天要消耗多少粮草?万钟粟米,够大军吃多久?

宴席过半,他找了个借口溜出来。

夜已经很深了,寒风刺骨。他站在廊下,看着远处灯火通明的宴会场,忽然觉得很累。不是身体累,是心累。十九年了,他好像一直在演戏:在狄国演安于现状的丈夫,在齐国演沉迷酒色的公子,在楚国演感恩戴德的流亡者,现在又在秦国演喜气洋洋的新郎。

“公子。”

身后传来声音。重耳回头,是奚。

“你怎么在这儿?”重耳问。

奚低着头:“小人……出来透透气。”他顿了顿,小声说,“公子,小人刚才去看了嫁妆。”

“哦?”

“好多……”奚的眼睛瞪得圆圆的,“战车一排一排的,望不到头。甲士的盔甲堆得像小山,粟米一袋一袋,把仓库都塞满了。还有玉帛、青铜器、漆器……小人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东西。”

重耳笑了笑:“秦伯大方。”

“可是公子,”奚抬起头,眼里有困惑,“这哪是娶亲啊?分明是……武装一支大军。”

重耳愣住了。

他看着这个狄人少年,忽然觉得,有时候最朴素的眼光,反而能看穿最复杂的真相。是啊,这哪是嫁妆?这是军费,是投资,是秦国押在重耳身上的赌注。

“奚,”重耳轻声说,“如果有一天,我成了晋侯,你想要什么?”

奚想了想:“小人……小人就想有口饱饭吃,有间不漏雨的屋子。如果能再养只羊,就更好了。”

重耳笑了,这次是真心的笑:“好,我答应你。”

两人正说着,宫里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个侍从匆匆跑来:“公子,秦伯有请。”

重耳整了整衣冠,跟着侍从回到大殿。

秦穆公已经屏退了左右,殿里只有他和由余。见重耳进来,秦穆公示意他坐下:“深夜请公子来,是有件事要告知。”

“秦伯请讲。”

“楚国那边有消息了。”秦穆公说,“楚成王得知公子在秦,且将娶秦女,只说了一句话:‘重耳得秦助矣。也好,他日战场相见,方不负当日酒宴之言。’”

重耳心里一紧。

楚成王这话,表面是感慨,实则是宣战:你找了秦国当靠山,很好,将来战场上见真章,才不枉我们当年那场酒宴上的约定(指“退避三舍”之诺)。

“令尹子玉则请战心切,”由余补充,“但被楚成王按下了。楚王说:‘不急,且让这头老狐,先站稳脚跟。猎狐,需耐心。’”

老狐。

重耳想起楚成王当年就这么叫他。那时他流亡到楚国,楚成王盛情款待,酒酣耳热时拍着他的肩说:“重耳啊重耳,你就是头老狐狸,滑不溜手,但又让人忍不住想看看,你能走到哪一步。”

现在看来,楚成王等的,就是他走到晋国君位这一步。

“公子不必多虑。”秦穆公看出他的心思,“楚虽强,但远在南方。秦晋联手,足以制衡。当务之急,是公子早日返晋即位。”

重耳起身行礼:“谢秦伯。”

“去吧,”秦穆公摆摆手,“春寒料峭,早些休息。明日,寡人与公子细谈出兵事宜。”

重耳退出大殿。

夜更深了,风也更冷了。他裹紧衣袍,走在长长的宫廊上。廊下的灯笼在风中摇晃,把他的影子拉长又缩短,像一个蹒跚的幽灵。

走到新房门口时,他停下脚步。

门里透出微弱的烛光,还有女子低低的啜泣声——不知是哪个女孩在哭。他站在门外,手放在门板上,却没有推开。

就这样站了很久。

直到哭声渐渐停了,烛光也暗了下去,他才轻轻叹了口气,转身离开。

他没有进新房,而是回到了自己原来的住处。狐偃还在等他,见他回来,有些诧异:“公子怎么……”

“让她……让她们安静一晚上吧。”重耳说,“明天再说。”

狐偃点点头,不再多问。

重耳躺在榻上,睁着眼睛看屋顶。梁木是黑色的,在烛光里像一条蛰伏的龙。他想起很多事:想起晋国绛都的童年,想起父亲晋献公的严厉,想起大哥申生温厚的笑容,想起骊姬那双妩媚又狠毒的眼睛……

然后他想起黄河。

那条隔开秦晋的大河,此刻应该还在冰封吧?但春天快来了,冰会融化,水会奔流。到时候,他就要带着秦国的兵马,渡过黄河,回到那片离开了十九年的土地。

“我能做好一个国君吗?”他在心里问自己。

没有答案。

只有窗外的风声,呜咽着,像埙,像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