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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2章 卫国之辱与五鹿之饥(3)

第三节:五鹿之土

公元前644年,冬。

离开楚丘的第四天,天空彻底变成了铅灰色,像一口倒扣着的、肮脏生锈的巨锅,沉甸甸地压在头顶,仿佛随时要垮塌下来。风像无数柄打磨粗糙的冰刀,贴着地面刮过来,卷起干燥的黄土,抽打在脸上、脖颈里,细密的沙尘钻进眼睛、鼻孔、干裂的嘴唇缝隙,带来刺痛和一种令人作呕的土腥气。

脚下早已不是官道,而是一片望不到头的、荒芜的田野。田垄依稀可辨,但早已废弃,长满了枯黄的“莠(yǒu)草”——那是一种酷似谷子的杂草,籽粒干瘪,在风中瑟瑟发抖,发出单调的沙沙声,像无数垂死者最后的叹息。远处有几处低矮的、仿佛随时会散架的土坯房轮廓,没有炊烟,死气沉沉。这就是“五鹿”,一个可能只在当地野老口中流传的古地名所标识的地方,一片被遗忘在卫国边缘的、贫瘠的荒野。

重耳感觉自己不再是一个完整的人,而是一具被饥饿和疲惫操控的、勉强移动的躯壳。最初的、胃部灼烧般的剧痛,已经变成了一种深沉的、弥漫到四肢百骸的虚空和麻木。每一次呼吸,冷空气灌入肺部,都像在拉扯着空空如也的腹腔,引发一阵无力的痉挛。视线是模糊的,看出去的天地都在微微晃动、变形,远处的枯树像蹲伏的鬼影,近处的土埂像起伏的坟墓。耳朵里嗡嗡作响,有时是尖锐的耳鸣,有时是血液流过太阳穴时沉闷的搏动声,混杂着风声,汇成一种令人昏聩的噪音。

但他还在走。脚步虚浮,深一脚浅一脚,破旧的履(lǚ,鞋)底早已磨穿,冰冷的、板结的硬土透过草垫,直接硌着脚掌,带来一种近乎自虐的清醒。他必须走。停下来,可能就再也站不起来了。

队伍沉默得像一列送葬的行列。魏犨和颠颉走在最前,他们高大的身躯也有些佝偻了,不再有精力骂骂咧咧,只是不时用舌头舔舔干裂出血的嘴唇,眼睛像饿狼一样扫视着荒芜的四野,渴望找到一点能入口的东西,哪怕是一只田鼠、一条蜥蜴。赵衰紧跟在重耳侧后方半步,他的脸苍白得近乎透明,嘴唇抿成一条坚硬的直线,只有那双眼睛,依旧保持着一种深潭般的沉静,警惕地观察着周围,也留意着重耳每一个不稳的趔趄。狐偃落在稍后,花白的头发在尘土中显得更加枯槁,他拄着一根随手捡来的枯树枝,每一步都迈得极其缓慢而谨慎,仿佛在丈量这片绝望的土地。奚和其他两三个仆从,则拖着更加沉重的步伐,落在最后,眼神都有些涣散了。

卫文公“馈赠”的那点粟米和肉脯,早在两天前就消耗殆尽。那点东西,对于七八个成年男子而言,不过是杯水车薪。最后几粒粟米,是赵衰亲手煮成稀得不能再稀的粥,每人勉强分到小半碗。肉脯硬得像木头,需要含在嘴里许久,用唾液慢慢濡(rú)湿,才能撕下一点点纤维,咀嚼很久才能咽下,仿佛那不是食物,而是从自己身上撕下来的肉。

水也成了大问题。途经的几条小河沟,要么完全干涸,露出龟裂的河床;要么只剩下一点浑浊不堪、漂浮着腐烂草叶和虫尸的泥汤。他们用皮囊小心地收集,沉淀许久,喝下去那股浓重的土腥和腐烂味,会让人胃里翻江倒海,但为了活命,必须喝。

“前面……好像有人。”走在最前的颠颉,忽然沙哑地开口,声音像破锣。

众人精神一振,勉强抬起沉重的眼皮望去。在远处一片相对平坦、似乎曾被耕种过的田地里,有几个模糊的人影在缓缓移动。他们穿着深褐色的、破烂的“短褐”(粗麻制成的短衣),正弯腰在田垄间用简陋的工具翻找着什么,动作迟缓而机械,像一群在灰黄画布上移动的剪影。

那是“野人”。居住在城市(国)之外、郊野(野)之中的平民,地位低于城中的“国人”,是真正意义上的底层,靠耕种公田或贵族赏赐的少量私田为生,承担最繁重的劳役和兵役。

看到同类,哪怕是最底层的同类,也让人在绝境中生出一丝渺茫的希望——有人,就意味着可能有村落,有食物,哪怕只是一点残羹冷炙。

“过去看看。”狐偃的声音干涩得几乎听不清。

他们勉强打起精神,朝着那片田地挪去。距离渐近,看清了那些野人的模样:男女老少都有,个个面黄肌瘦,颧骨高耸,眼窝深陷。身上的短褐补丁摞补丁,几乎看不出本来颜色,许多人赤着脚,脚上布满冻疮和裂口,沾满泥污。他们手里拿着最原始的农具——“耒(lěi)耜(sì)”(一种木制或骨制的翻土工具,类似铲,中国国家博物馆有战国铁耜藏品),正在翻挖着冻得硬邦邦的泥土,寻找可能被遗漏的、干瘪的薯类块茎或野菜根。每挖开一块,他们都急切地用手扒拉,但大多时候,只能失望地抓起一把冰冷的土,或者几根早已腐烂的草根。

重耳等人的靠近,引起了野人的注意。他们停下手中的动作,直起身,用一种混杂着警惕、麻木、好奇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敌意的目光,沉默地打量着这群不速之客。目光在重耳等人虽然破烂但样式不同的深衣、他们腰间佩带的(尽管沾满尘土)明显是金属的剑、以及他们脸上那种与极度饥饿不相符的、某种残存的、属于另一个阶层的痕迹上逡巡。

气氛沉默得有些压抑。只有北风呼啸而过的声音。

狐偃知道,此刻任何矜持都是致命的。他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努力让虚弱的身体站得直一些,然后上前几步,对着那群野人中最年长的一个——一个脸上皱纹如同刀刻、眼神浑浊却依然锐利的老农——拱了拱手,用沙哑但尽量清晰的声音说道:

“诸位……父老。”

他的晋国口音在卫国地界显得有些突兀。野人们没动,只是看着他。

“吾等……乃远行之客。”狐偃继续说道,每个字都像从干涸的井里费力汲上来的水,“途经贵地,不幸……困乏于此。粮秣(mò)已尽,饥渴难耐。”他顿了顿,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敢请……敢请诸位父老,念在同为苦命之人,慈悲为怀……赐些……饮食清水,救我等一命。”他说完,对着那老农,深深地弯下了腰。

这几乎是一个贵族士大夫,在向最底层的野人乞讨。姿态放得如此之低,话语如此恳切,是狐偃权衡利弊后,认为唯一可能打动对方的方式。

重耳站在后面,看着舅父弯下的、微微颤抖的脊背,心中像被一把钝刀反复切割。羞耻感像冰冷的潮水,淹没了他。他多么想冲上去,把狐偃拉起来,大声说“我们走!”。但他没有力气,而且,胃里那空虚无底的抽搐,比尊严更真实,更紧迫。

野人们依旧沉默。那老农浑浊的眼睛,缓缓扫过狐偃,扫过他身后虽然狼狈但仍试图保持某种仪态的重耳,扫过魏犨、颠颉眼中无法掩饰的焦躁和赵衰沉默的隐忍。这些人的样子,他们的佩剑,他们的口音,他们的姿态……都在无声地宣告:他们不是普通人,至少曾经不是。

长久的、令人窒息的沉默。只有风卷着枯草和尘土,在人群中打着旋。

然后,那老农脸上刀刻般的皱纹,极其细微地动了一下。那不是同情,更像是一种极其复杂的、糅合了长期被忽视被压榨的麻木、对眼前这群“落难贵人”本能的疏离、以及某种在绝望中滋生的、扭曲的、近乎荒诞的情绪。他慢慢地、极其缓慢地弯下腰,不是去拿什么食物,而是用那双布满厚茧和裂口、指甲缝里塞满黑泥的手,在身边刚被翻开的、板结冰冷的田埂上,摸索着。

他找到了一块边缘锋利的石片。

然后,他用那石片,开始一下、一下,用力地掘着脚下坚硬的冻土。泥土被撬开,发出沉闷的“噗噗”声。他挖得很深,很专注,仿佛在挖掘什么宝藏。

所有人都看着他,不明所以。

终于,他掘出了一大块足有成人两个拳头大小、形状不规则、混杂着冰碴、草根和碎石块的、沉甸甸的黄土坷垃。他扔掉石片,用那双脏污的手,小心翼翼地将这块冰冷的、肮脏的土块捧了起来。

他直起身,捧着土块,走到了狐偃面前,停下了。

依旧没有说话。他只是将捧着土块的双手,往前递了递,递到狐偃眼前。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没有戏谑,没有愤怒,甚至没有恶意,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近乎死寂的平静,和一种……近乎献祭般的、诡异的庄重。

时间仿佛凝固了。

狐偃看着眼前这块散发着泥土腥气和寒气、沾满草屑的土块,愣住了。

重耳的大脑“嗡”的一声,一片空白。紧接着,一股滚烫的、带着血腥气的热流猛地冲上头顶,瞬间烧光了他最后一点理智。羞愤!前所未有的、要将灵魂都焚烧殆尽的羞愤!他浑身开始剧烈地颤抖,牙齿咬得咯咯作响,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温热的液体渗出,是血。他想怒吼,想拔出剑把眼前这个老农、把这片土地、把整个天地都劈成碎片!但他发不出声音,喉咙里只能发出“嗬……嗬……”的、野兽般的低喘。他的眼睛死死瞪着那块土,眼球充血,仿佛要爆裂开来。

“哈哈哈哈——!”

最先爆发出笑声的,是野人队伍里几个半大的孩子。他们不明所以,只觉得这情景滑稽——一群看起来像是“贵人”的人,可怜巴巴地讨饭,结果他们的长辈给了他们一块土!这太好笑了!孩子的笑声清脆、刺耳,充满了不加掩饰的嘲弄。

这笑声像火星,瞬间点燃了其他野人压抑的情绪。几个年轻些的野人也跟着嗤笑起来,那笑声里,有荒诞的快意,有“你们也有今天”的扭曲宣泄,也有长期被忽视被轻贱后,终于能在某种形式上“俯视”这些曾经高高在上者的、病态的自得。笑声不大,零零落落,却像无数根烧红的铁钎,狠狠捅进重耳团队每个人的耳膜、心脏!

“竖子敢尔!!!辱我公子,我宰了你们!!!”

魏犨的怒吼如同平地惊雷!他原本就像一根绷到极限的弓弦,这笑声和那块土,彻底崩断了他最后的理智。他目眦欲裂,脸庞因暴怒和饥饿而扭曲得狰狞可怖,唰地一声拔出腰间长剑(剑身也蒙着厚厚尘土,但刃口依然反射出冰冷的寒光),就要不顾一切地冲上去!他要杀人!杀光这些敢羞辱公子的贱民!

“魏犨!住手!!”赵衰脸色惨白如纸,但他反应极快,一个箭步冲上,用尽全身力气,死死抱住了魏犨持剑的胳膊。他自己也在剧烈颤抖,眼中同样有血丝和愤怒,但他死死咬着牙,低吼道:“公子尚未发话!不可造次!!”

颠颉也拔出了剑,双眼通红,跟着魏犨就要往前冲,也被另一个还算清醒的仆从拼命拉住。

野人们被这突如其来的拔剑和怒吼吓了一跳,笑声戛然而止。孩子们惊恐地躲到大人身后,年轻的野人也下意识地后退几步,握紧了手中的耒耜,脸上露出戒备和一丝慌乱。他们只是想戏弄、宣泄一下,没想到对方反应如此激烈,竟要动刀兵!那老农捧着土块的手,也微微颤抖了一下,但他没有后退,只是那双浑浊的眼睛,更深地看了暴怒的魏犨和死死拉住他的赵衰一眼,又缓缓移向一直沉默颤抖的重耳。

冲突一触即发!流血似乎不可避免!

就在这千钧一发、空气都仿佛凝固成冰的时刻——

狐偃动了。

他没有去看暴怒的魏犨,没有去看戒备的野人,甚至没有去看那块递到他面前的、肮脏的土块。他的目光,越过了这一切,仿佛看向了冥冥中的虚空,或者,看向了未来某个不可知的节点。

然后,他做了一件让所有人都惊愕、甚至忘记了愤怒和恐惧的事情。

他缓缓地、极其郑重地,对着那块被老农捧着的土块,深深地、深深地,鞠了一躬。那不是一个士大夫对野人的礼节,而更像是一种……祭祀时对神只或祖先的崇高礼仪。

鞠躬完毕,他直起身。脸上没有愤怒,没有羞辱,甚至没有一丝一毫的窘迫。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奇异的、近乎狂热的冷静,一种被逼到绝境后反而绽放出的、灼人的光芒。

他伸出双手——那双曾经执掌文书、谋划国事、如今也布满冻疮和老茧的手——以同样庄重、近乎虔诚的姿态,从老农那双脏污的手中,稳稳地、小心翼翼地,接过了那块沉甸甸、冰冷、沾满草根碎屑的黄土坷垃。

土块入手,很沉,很冰。但他捧得很稳,仿佛那不是一块土,而是和氏璧,是传国玉玺。

然后,他缓缓转身,面向重耳,面向他那位已经羞愤到浑身颤抖、几近崩溃的甥儿兼主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