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耳接过。绢书上的字迹有些潦草，看得出书写时的紧迫。信中内容与狐偃推测相差无几：献公已薨（hōng），奚齐、卓子相继被弑，国中无主，人心惶惶。里克与丕郑父等大臣，属意迎立贤公子重耳。信中强调，**秦穆公亦闻公子贤名，愿出兵助公子归国**，大军已陈于河西，只待公子决断，便可渡河。信末是恳切之语，称“晋室倾危，非公子莫能扶；国人翘首，皆曰‘仁在重耳’”。
“秦穆公……愿助我？”重耳抬起眼，看向使者。
使者立刻道：“千真万确！秦伯（穆公）雄才大略，素慕中原礼仪，更敬公子仁德。里克大人与丕郑父大人内应，秦伯外援，公子只需振臂一呼，渡过黄河，绛都宫门，旦夕为公子而开！”他的语气充满煽动性，描绘的前景一片光明。
但重耳注意到，使者说话时，眼角的肌肉不易察觉地抽动了一下，捧着热水碗的手指，也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那不是激动，更像是紧张，或者说，是背负着巨大压力下的强自镇定。
狐偃仔细检查了那半块玉璜，对重耳点了点头，示意信物无误。他问道：“如今国中情形究竟如何？里克大人连弑二君，国人当真无异议？其他卿族，如赵氏、先氏、栾氏，态度如何？”
使者略一迟疑，随即流畅回答：“弑君乃不得已，为国除奸。骊姬乱国，二子年幼，皆非社稷之主。里克大人此举，实为晋国长远计。如今朝中大臣一心，皆盼贤主。至于其他卿族……”他含糊了一下，“皆静观其变，只待公子归国，必当景从。”
回答得太流畅，太完美了，反而像事先背好的台词。赵衰一直沉默地听着，此刻忽然问了一句：“秦军助我，所需酬劳几何？割地？质子？还是另有盟约？”
使者脸色微微一变，显然没料到会被直接问到这个问题，支吾道：“此……此等大事，自有公子归国后，与秦伯、与里克大人当面详议。秦伯仁义，必不会过于苛求。”
帐篷里安静下来，只有火塘里柴禾轻微的噼啪声和帐外呼啸的风声。压抑的沉默中，压力回到了重耳身上。
使者似乎为了缓和气氛，也为了加重筹码，示意随从（守在帐外）抬进来一个小箱子。打开，里面是几匹颜色鲜艳、织纹精美的绛都锦缎，一盒用蜜和麦芽熬制的、已经有些板结的饴糖，还有一把带鞘的长剑。剑鞘是黑漆的，镶着青铜纹饰，典型的晋国贵族样式。
“些微之物，不成敬意。锦缎给夫人公子御寒，饴糖给孩童尝尝中原滋味。”使者拿起那把长剑，拔出一截，寒光映着火光，“此剑乃宫中匠人所铸，锋利无匹。大人说，宝剑当赠英雄，望公子持此剑，早日廓清玉宇，正位晋室。”
礼物很用心，既勾起了乡愁（锦缎、饴糖），又暗示了武力与权柄（长剑）。尤其是那把剑，静静地躺在那里，像一条蛰伏的、等待饮血的毒蛇。
重耳的目光扫过这些礼物，最后落回使者脸上，缓缓道：“一路辛苦，先行歇息。此事关系重大，容我等商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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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两天，表面平静，暗流汹涌。**
使者被安置在狐偃帐篷附近的空帐里，名为款待，实为软禁，由奚带人“照料”，禁止他与部落其他人随意接触。重耳则召集了最核心的五人：狐偃、赵衰、魏犨、颠颉，在远离营地、一处背风的小山坳里秘密议事。奚带着几个绝对可靠的、跟了他们多年的狄人仆从在外围警戒，确保连一只草原鼠都钻不进来。
寒风在山坳里打着旋，刮得人脸生疼，但也让头脑异常清醒。争论从一开始就异常激烈。
狐偃是最激进的。他脸颊泛红，不知是冻的还是激动的：“公子！天予不取，反受其咎！这是千载难逢的良机！里克弑君，人心不服，其位如坐火山。夷吾即便回去，也是与狼共舞，与虎谋皮！他刻薄寡恩之名早着，岂是安定社稷之人？我们有名分（嫡长流亡公子），有内应（丕郑父书信为证），更有秦国外援！此时不归，更待何时？只需渡过黄河，凭借公子声望，振臂一呼，晋国士民必箪食壶浆以迎！届时整合朝堂，安抚里克，酬谢秦国，大事可定！”他的话语像连珠箭，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
赵衰等他说完，才慢慢开口，声音在寒风里显得格外沉静：“舅父所言，是最好的一种可能。但我们需想想最坏的可能。秦为何助我？穆公非慈善之主，所求必巨。河西之地？割城？质子？此其一。里克连弑二君，其心狠手辣，岂是甘居人下、听命公子之人？他今日可杀奚齐、卓子，明日若觉公子碍事，又会如何？丕郑父与里克并非铁板一块，此信是真心迎立，还是祸水东引，拉公子入局以制衡里克？此其二。国内局势究竟如何？赵氏、先氏等大族当真‘静观其变’？还是各有盘算？我们消息闭塞，如同盲人，仅凭使者一面之词，就要踏入龙潭虎穴？此其三。”
他顿了顿，看着重耳：“公子，回去，是条捷径，但路上布满看不见的荆棘和陷阱，一步踏错，万劫不复。我们这十几年来，颠沛流离，好不容易在此站稳脚跟，有了喘息之机。夷吾既然想去坐那烫手的位子，就让他先去。以他的性格，与里克、与秦国，必生龃龉。我们不妨再等等，等局势更明朗，等夷吾犯错，等晋国人心真正思变。届时我们再回去，名正言顺，阻力最小，代价也最小。这叫……后发先至。”
“等等等！要等到什么时候！”魏犨忍不住了，他搓着冻得通红的大手，瓮声瓮气道，“在这狄地放羊牧马，骨头都闲得生锈了！赵衰你总是这般谨慎！机会到了眼前还不敢抓，莫非真想在这草原上当一辈子牧人？公子，回去！凭我等身手，里克的甲士有何惧哉？先回去占了位置再说！”
颠颉也附和：“就是！公子，机不可失！再等下去，夷吾坐稳了，我们可就真没机会了！”
重耳一直沉默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那块缺角的玉璜**，冰凉的触感从指尖传到心里。等双方争论暂歇，所有人都看向他时，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让寒风都似乎静了一瞬。
他先问狐偃：“舅父，若我们此刻回去，第一步，踏入绛都，当如何？是先去拜祭宗庙，还是先会见里克、丕郑父？见了他们，第一句话说什么？是感谢，还是问责弑君之事？兵权在谁手中？城防由谁控制？我们带回去的这几十人，是住进宫里，还是另居别馆？秦国的使者，何时会见？以何礼接待？”
一连串具体到近乎琐碎的问题抛出来，狐偃张了张嘴，他脑海里有大战略，却未必有如此细密的推演，一时竟被问住了。
重耳又转向赵衰：“子余（赵衰字），你说等。等夷吾犯错。若他……一直不犯大错呢？或者他虽犯错，但凭借秦国支持，强行压了下去呢？我们在此消息隔绝，如何判断‘时机已到’？等到我们的孩子（他看了一眼山坳外营地方向）在草原上长大，只知狄语，不识晋礼，那时再回去，是归人，还是客人？”
赵衰也沉默了，眉头锁紧。
重耳看着手中残缺的玉璜，低声道：“这块玉璜，本该是一对，合则成环，象征圆满权柄。如今只剩一半，还缺了一角。丕郑父送来此物，是表示诚意，还是暗示……他们能给我的，本身就是一个残缺的、不稳固的权柄？”他抬起头，目光扫过眼前四张熟悉而忠诚的脸，“回去，意味着把季隗，把伯鯈，把叔隗她们，再次拖入朝不保夕的险地。也意味着，把你们——我的舅父，我的兄弟——再次送上赌桌。赌注是我们的性命，是我们这些年来辛苦保全的一切。而彩头是什么？是一个可能随时崩塌的君位，一个需要向秦国屈膝、向权臣妥协的傀儡之位。”
山坳里只剩下风声。魏犨和颠颉脸上的激动褪去了，换上了沉思。狐偃的狂热也被重耳冷静到近乎冷酷的分析浇灭了大半。
“夷吾……他想坐，就让他先去坐吧。”重耳最终说道，语气里有疲惫，也有决断，“那张玉座，太冷了，也太烫了。让他先去暖暖，也……先去尝尝那滋味。我们，再等等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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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决定做出后，执行起来便是干脆利落。
重耳亲自见了使者，言辞恳切而坚定：“重耳流亡在外，德薄才浅，于国无尺寸之功，岂敢觊觎大位？且父丧未久，兄弟争国，徒令外人耻笑。夷吾弟在梁，近水楼台，回国正位，亦是情理之中。里克大人、丕郑父大人深情厚谊，重耳铭记五内，然归国之事，实不敢从命。请使者回禀，若他日国家有难，社稷倾危，重耳身为晋国公子，必不敢忘祖宗之土，定当竭尽绵薄。”
拒绝，但留有余地。不指责，不抱怨，只表达谦逊和“孝悌”。同时，重耳让狐偃准备了丰厚的回礼：精选的骏马十匹，上等白狐皮二十张，以及一部分从草原收购的、狄地特产的草药。这些礼物价值不菲，足以显示“铭记五内”的诚意，也堵住了使者的嘴——我们虽然不去，但礼数周到，情谊还在。
使者脸上的失望难以掩饰，但他也看得出重耳决心已定，且应对得滴水不漏，只得收了回礼，叹息道：“公子高义，谨慎持重，小人佩服。只是……夷吾公子，恐非仁君之器。晋国江山，迟早还需公子这般仁德之人来执掌。小人此言，出自肺腑，望公子保重。”
临行前夜，狐偃设宴为使者饯行。几碗烈酒下肚，使者紧绷的神经松弛了些，话也多了起来，带着酒意对陪坐在末席、负责斟酒的奚感叹：“小兄弟……你们公子，是个明白人。不回去……也好。不回去，好啊。”他压低声音，眼神有些涣散，“你们是不知道……绛都现在……是什么光景。里克大人……夜里睡不好觉的……杀的人太多了，宫里……不太平。他那个位置……嘿，看着风光，底下全是钉子……夷吾公子回去……怕是也难……”
奚默不作声地听着，给他斟满酒。第二天送使者出境时，使者已经恢复了精明官吏的模样，仿佛昨夜的话只是醉语。但奚把每一个字都记在心里，回来原原本本告诉了重耳和狐偃。
狐偃长叹一声：“果然如此。里克已是惊弓之鸟，夷吾此去，是福是祸，犹未可知。”
重耳则拿着那块换来的“郤”氏玉佩和使者留下的缺角玉璜，独自走到小丘的向阳坡。他蹲下身，用手和匕首挖了一个浅坑，将缺角玉璜放了进去。放的时候，他特意将玉璜缺角的那一边，对准了南方——晋国、绛都的方向。然后，他慢慢覆上土，压实，就像埋葬一个可能的选择，一个诱人但危险的未来。
＞ 我把那块缺角的玉璜，埋在了山丘向阳的坡下。缺角的位置，正好对着绛都方向。狐偃舅父说我太谨慎，像只受惊的兔子。也许吧。但我见过真正的血——大哥的，那些宫人的，还有草原上为了一口水泉互相砍杀的狄人的。回去，意味着把季隗、还有她肚子里未出生的孩子（季隗又有了身孕），再次拖入那种命运。也意味着，把狐偃、赵衰、魏犨他们……送上赌桌。赌注是命，彩头是一个可能更糟的君位。夷吾……我的弟弟，就让他先去坐坐那张冰冷的玉座吧。我宁愿再等等，等一个更好的时机，或者……就这样，在草原上老去？这个念头冒出来时，我心里竟没有多少抗拒，反而有一丝可耻的轻松。季隗的笑容，伯鯈咿呀的学语声，帐篷里羊油灯昏黄的光……这些实实在在的温暖，似乎比绛都那个遥不可及的、沾满鲜血的玉座，更值得握在手里。我是懦弱吗？或许是。但活着，看着亲人平安，也许比一个英雄的、早夭的悲剧，更重要些。
使者走后，团队里的气氛有些微妙。魏犨和颠颉有几天闷闷不乐，觉得错过了泼天的富贵。但没过多久，新的消息像寒风一样刮来，让他们那点不甘瞬间变成了冷汗。
消息是零碎的，但拼凑起来足以让人胆寒：公子夷吾在秦军护送下回国即位，是为晋惠公。但他即位后，立刻背弃了对秦国“割让河西五城”的承诺，只派使者搪塞。接着，他以“稳定朝局”为名，开始清算。首当其冲的就是里克和丕郑父。里克被逼自杀，死前悲愤高呼：“不有废也，君何以兴？欲加之罪，其无辞乎！”（没有我废黜奚齐、卓子，国君您怎么能即位？欲加之罪，何患无辞！）丕郑父出使秦国时被夷吾派人追杀，其子丕豹侥幸逃脱，奔秦。晋国朝堂，一时血流漂杵，人心惶惶。
听到这些消息时，魏犨正在摔跤，一个趔趄差点被对手撂倒。他愣了半天，猛地一拍大腿，后怕地嚷嚷：“我的娘！幸亏没回去！这夷吾，连帮他上台的人都杀，比里克还狠！咱们要是回去，落在这种人手里……”他打了个寒颤，不敢再想下去。
颠颉也脸色发白，喃喃道：“公子……英明。”
狐偃找到重耳，两人在暮色中并肩而立，望着南方的天空。狐偃的眼神极其复杂，有后怕，有敬佩，也有一丝更深沉的忧虑。“公子，”他低声道，“这次……是您对了。夷吾刻薄寡恩至此，其位必不长久。晋国的祸乱，恐怕才刚刚开始。”
重耳没有回答，只是静静地看着天边最后一抹血红的晚霞，渐渐被青灰色的暮霭吞噬。草原的夜风卷起枯草，呜咽着掠过耳畔。他知道，一时的平静保住了。但夷吾的所作所为，就像在晋国这个巨大的火药桶旁点燃了引线。爆炸是迟早的事。而他们这群远离故土的流亡者，真的能永远置身事外吗？
帐篷里，隐约传来季隗哼唱的、悠长的狄语歌谣，伴随着婴儿含糊的啼哭。那歌声温暖而遥远，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毡帐，将外面世界的血腥与权谋，暂时隔绝开来。
但重耳知道，那层毡帐，其实很薄，很薄。南方的风，终究会带着尘土和血腥气，再次吹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