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杀的……” 她咬着牙,声音低得像呜咽,“那些坐在宫里的贵人,争来抢去,死的却是俺们百姓……流离失所,家破人亡……管相国在的时候,哪有这等惨事啊!他老人家要是知道齐国变成这样,该多心痛!”
绝望中,唯一支撑她的,是母亲保护孩子的本能,是妻子不忍放弃丈夫的责任,是活下去的最卑微的渴望。
稷所在的城防营,在最初的混乱分裂后,大部分被公子潘收编。稷不知道自己为何被划归这一边,或许是因为他所在的队率(低级军官)是公子潘母亲家族的远亲。他像一截被洪流裹挟的木头,身不由己。
他被迫穿上了一件标识着公子潘势力的简陋臂缚(一块染色的布条系在胳膊上),拿着他的长戟,跟随队伍在临淄城内的废墟间穿梭、战斗。所谓的战斗,很多时候是劫掠,是屠杀平民,是与其他公子武装的遭遇战。
每一次举起武器,他的手臂都像灌了铅一样沉重。他杀过山戎,那时心中充满保家卫国的豪情和面对异族的仇恨。而现在,他刀锋所指的,很可能是几天前还一起在城墙上巡哨、抱怨伙食的临淄老乡,甚至是……曾经的战友。
这一天,他们奉命攻打城南一处由公子商人部下占据的官仓。据说里面还有不少存粮。战斗在仓廪(lǐn)外的空地展开。
对方据守仓门和围墙,箭如雨下。稷所在的队伍被命令冲锋。他麻木地跟着人群向前跑,耳畔是箭矢破空的尖啸和身边同伴中箭倒地的闷哼。
就在他冲近仓门,准备用长戟拨开障碍时,一个熟悉的声音如同惊雷,在喊杀声中刺入他的耳膜:
“稷?!是你?!你竟为潘贼卖命?!”
稷猛地抬头。只见仓门掩体后,一个满脸血污、眼含怒火的中年军官,正死死瞪着他。那眉眼,那声音……是“黑石”!他当年在北方边军时的同什(十人小队)战友!他们曾一起趴在冰冷的山坡上埋伏山戎,一起分享过一壶劣酒,一起在战后清理战场时默默流泪。黑石肩膀上那道狰狞的伤疤,还是为救他而留下的!
时间仿佛凝固了一瞬。稷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巨大的荒谬感和耻辱感像一只巨手扼住了他的喉咙。
“黑石……我……” 他想解释,想说自己是身不由己。
“叛徒!忘恩负义的东西!” 黑石却显然不给他机会,眼中充满了被背叛的愤怒和痛苦,“先君尸骨未寒,尔等便助庶孽篡逆!可还记得当年在‘狼牙谷’,你我发下的誓言?‘为国戍边,生死相托’?你的‘国’呢?你的‘誓’呢?!”
每一个字都像鞭子抽在稷的心上。他想吼回去:我不知道!我不知道谁是对的!我只想活下去!但他喊不出来。在震耳欲聋的喊杀和黑石愤怒的指责中,他觉得自己渺小、卑劣、无地自容。
“放箭!射死这些潘贼的走狗!” 黑石不再看他,嘶声对身后的部下下令。
更多的箭矢飞来。稷本能地举起盾牌(一面简陋的木盾)格挡,踉跄后退。进攻的号角再次吹响,他身后的军官厉声催促:“冲!后退者斩!”
没有时间思考,没有机会解释。求生的本能和军令的压迫,驱使着稷和身边的人再次向前。战斗进入了最残酷的近身搏杀。
刀剑碰撞,血肉横飞。稷机械地挥舞着长戟,刺、挑、格挡。他不敢去看对手的脸,生怕再看到熟悉的眼眸。混战中,他似乎瞥见黑石挥舞着长剑,砍倒了一个己方的士兵,随即又被几个人围住……
不知过了多久,喊杀声渐渐停歇。公子潘的部队付出了不小代价,终于攻破了仓门。残余的守军溃散。
稷拄着长戟,喘着粗气,站在一片狼藉的战场上。脚下是粘稠的血泊,混合着泥土和散落的粮食。伤者的呻吟和垂死的哀鸣,在空旷的仓廪间回荡。
他的目光无意识地扫过一具具尸体。然后,定格了。
在仓门内侧不远,一个穿着军官皮甲的身影面朝下倒在那里,背上插着好几支箭,鲜血浸透了身下的麻袋。
稷的心脏猛地一抽。他踉跄着走过去,颤抖着手,将那人翻过来。
是黑石。他双目圆睁,死死盯着仓顶,已经没有了气息。脸上凝固着愤怒、不甘,还有一丝深不见底的疲惫和……悲哀?
稷的目光落在黑石紧握的右手上。那僵硬的手指间,露出一枚小小的、边缘磨损的青铜币——那是当年山戎战役后,军中颁发的记功铜币,上面隐约还能看到“北戍”二字。很多人都把它当护身符或纪念品留着。
这枚铜币,稷也有一枚,贴身藏着。
“啊——!!!”
一声不似人声的、压抑到极致的哀嚎,终于从稷的喉咙深处冲了出来。他跪倒在黑石的尸体旁,双手死死抓住自己的头发,身体剧烈地颤抖,却流不出一滴眼泪。只有无边的冰冷和虚无,像潮水一样淹没了他。
为国?为君?为谁?
昔日并肩御外侮的功勋信物,如今却握在同袍相残者的冰冷手中。
他的信念,他对“齐国军人”这个身份的最后一点认同,在这一刻,伴随着黑石逐渐冰冷的体温和那枚染血的铜币,彻底崩塌、粉碎。剩下的,只有无尽的罪恶感、荒谬感,以及对这吞噬一切的混乱的,刻骨憎恨。
商人弦高的运气,比姒好不了多少。他的店铺在最初的混乱中就被几股不同的乱兵反复洗劫,储存的货物、钱财被抢掠一空,连店铺的厚重门板都被拆去做了盾牌或路障。他本人也被一伙公子商人的士兵抓了壮丁,理由是“商贾多资,必通敌”。
他被驱赶着,和许多同样倒霉的平民一起,为军队搬运抢来的物资:粮食、布匹、甚至是从宫室或贵族府邸拆下来的木料、铜器。他看到了触目惊心的一幕:一座隶属于大司农的官仓被打开,里面堆积如山的粟米、黍(shǔ)稷,不是被用来赈济濒临饿死的难民,而是被一袋袋运往各个公子的军营,充作军粮。他甚至看到,一些将领将上好的粮食拿去酿酒,供自己和亲信在暂时的“胜利”后狂欢作乐,而营地外,饿殍(piǎo)已日渐增多。
盐场、铁坊这些国家命脉,早已完全停工。工匠逃散,设备被毁或被掠夺。曾经繁忙的渭水码头,船只或被征用,或被焚毁,水面飘着杂物和偶尔浮起的尸体。连接各国、为齐国带来财富和信息的商路,彻底断绝。临淄,成了一座被血腥和绝望封锁的孤岛。
管仲苦心经营数十年的经济体系、金融信用、贸易网络,在内战的烽火和人性贪婪的践踏下,以惊人的速度死亡、瓦解。以物易物重新成为主要交易方式,而粮食和武器,成了最硬的“通货”。昔日精美的齐刀币,或被熔铸成兵器,或被随意丢弃,无人问津。国家的经济血脉,被无情地切断、抽干。
弦高在劳役间隙,望着这座满目疮痍、硝烟未散的城市,心中充满了荒诞的悲凉。他想起了父亲,想起了父亲口中那个充满活力、机遇无限的临淄,想起了管仲新政带来的繁荣稳定。不过短短几年,一切竟成泡影。他不知道这场噩梦何时会醒,甚至不知道,是否还能看到醒来的一天。
而临淄城内外,以公子无亏(易牙集团)、公子昭(太子党)、公子潘、公子商人为首的各方势力,仍在不知疲倦地互相撕咬、消耗。他们的私兵、部曲、雇佣的亡命之徒,在城市的废墟间反复冲杀,争夺着每一寸可能带来优势的土地,每一口可能延续战斗的粮食。仇恨在血泊中加深,理智在杀戮中泯灭。
持续数月的内斗,像一只贪婪的巨兽,不仅吞噬着临淄城的血肉和元气,也将它虚弱不堪、兄弟阋墙的惨状,毫无保留地暴露在了虎视眈眈的邻国眼中。齐国的霸业余晖,正在这自相残杀的血色黄昏中,急速黯淡下去。
丧钟,早已不再为某一个人而鸣。它正在为整个齐国的国运,敲响低沉而绝望的节拍。而更响亮的、来自外部的战鼓声,已隐隐从地平线传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