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小节：深宫囚徒
宫门关闭的声音，像一口巨大的铜钟，在鲍叔牙和隰朋心头沉沉撞响，余音是彻骨的寒。而在那隔绝了外界的宫墙之内，寿安宫寝殿里，这声音却被厚重的锦帘与殿墙削弱，传到桓公耳中时，只剩下遥远而模糊的闷响，仿佛冬日遥远的雷鸣。
他刚从一阵昏睡中醒来，喉咙干得如同龟裂的河床，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肺叶摩擦的嘶嘶声。意识像沉在混浊水底的碎片，缓慢上浮。他动了动嘴唇，想呼唤人，却只发出含混的“嗬嗬”声。
“君上醒了？”
一个声音在榻边响起，不是易牙那温和中带着不容置疑的语调，也不是竖貂那细滑如丝的询问。这声音平板、陌生，带着一种程式化的恭敬，底下却空空荡荡，没有温度。
桓公费力地转动眼珠。榻边躬身站着的，是一个面生的年轻寺人（宦官），穿着普通的宫人服饰，眉眼低垂，姿态无可挑剔，但那双眼睛，却像两潭死水，没有任何波澜，甚至没有对上桓公目光的意图。
不是他熟悉的那几个近身内侍。
“水……”桓公嘶哑地挤出这个字。
年轻寺人应了一声，转身走到不远处的漆案边。桓公的目光跟随过去，心却猛地一沉。案边侍立的另外两名宫娥，也都是生面孔！她们垂手站着，面无表情，眼神空洞地望着地面，仿佛只是几尊会呼吸的人偶。
寺人端来一盏温水，依旧是温热的，用的是桓公惯常的玉盏。他小心地扶起桓公，将水喂到他唇边。动作标准，却僵硬，没有丝毫易牙或竖貂那种看似发自内心的细致体贴。喂完水，他将桓公轻轻放回榻上，掖好被角，然后便退回原来的位置，继续垂首肃立，如同殿中的柱子。
一种怪异的不安，如同冰冷的蚯蚓，开始在桓公虚弱的心头蠕动。
“易牙……竖貂呢？”他喘了口气，问道。
“回君上，易牙大夫与竖貂总管正为君上龙体安康，在外处置要紧事务。”寺人回答得滴水不漏，声音依旧平板，“嘱咐奴婢等精心伺候君上静养。”
要紧事务？静养？
桓公混沌的脑子努力转动着。他想起昏睡前的零星片段：易牙喂药，竖貂轻手轻脚地更换熏香……还有，自己似乎模糊地喊过仲父和鲍叔？然后……然后就是长久的黑暗。
他忽然感到一阵强烈的不适，不仅仅是身体的，更是某种处境上的。这殿内太安静了。除了自己的呼吸和偶尔炭火的噼啪，几乎听不到任何声音。往日，即便他病重，寝殿外间也总有宫人低语、太医商议、甚至大臣求见被挡驾时隐约的争执声。现在，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片令人窒息的、刻意维持的寂静。
“太子……太子昭何在？”桓公换了个问题，声音里不自觉带上了一丝急切。太子是他早立的储君，按礼，君父病重，太子当入宫侍疾，并听政学习。
寺人的头垂得更低：“回君上，太子殿下……正在处理国事。竖貂总管说，太子殿下闻知君上需静养，忧心忡忡，但为免打扰君上康复，故暂不入宫请安，只在外夙（sù）夜操劳，以安社稷。”
荒谬！桓公心中那不安的蚯蚓瞬间变成了冰冷的毒蛇！
太子处理国事？太子何曾真正独立处理过国事？历来都是他与管仲、与重臣商议定策！况且，自己病重，太子不侍奉在侧，反而“在外操劳”？这于礼不合！于情更不合！
竖貂说的？又是竖貂！
一股夹杂着疑惑、愤怒和隐隐恐惧的情绪，猛地冲上头顶。他不知从哪里生出一股力气，挣扎着想要坐起来，枯瘦的手指向那寺人，声音陡然变得尖利：
“叫竖貂来见寡人！立刻！还有易牙！让他们滚进来！”
他的胸膛剧烈起伏，咳嗽再次袭来，脸憋得发紫。然而，那寺人和宫娥只是静静地看着他挣扎、怒斥、咳嗽，眼神依旧空洞，没有惊慌，没有安抚，甚至没有上前搀扶的意思，仿佛在看一场与己无关的拙劣表演。
直到桓公咳得几乎背过气去，瘫软在榻上，那寺人才上前，依旧用那平板的语调说：“君上息怒，保重龙体。奴婢这就去禀报。” 他行了礼，转身退出寝殿，步伐平稳，不疾不徐。
寝殿内重新陷入死寂。只剩下桓公粗重痛苦的喘息声，和那两个木偶般宫娥轻微的呼吸。
时间，在压抑的寂静中，被拉得无比漫长。炭火似乎烧得不那么旺了，殿内的温度在悄然下降。桓公瞪着藻井，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觉到，这间他住了几十年的、象征着齐国最高权力的寝殿，此刻竟像一座巨大、华丽而冰冷的石棺。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刻钟，也许是一个时辰。锦帘被掀开，竖貂走了进来。
他还是那副恭顺谦卑的模样，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担忧，脚步轻巧无声。他走到榻边，躬身行礼：“君上，您唤奴婢？”
“竖貂！”桓公死死盯着他，眼中燃烧着愤怒与惊疑的火焰，“外间……到底发生了何事？为何不见太子？为何都是生面孔？鲍叔牙、隰朋呢？为何无人来见寡人？！”
他一连串的问题抛出，声音嘶哑却凌厉，试图用残余的君王威严压服对方。
竖貂脸上露出无辜又委屈的表情，声音依旧细滑：“君上明鉴，外间一切安好。太子殿下确是忙于国事，鲍大夫、隰大夫等人亦知君上需静养，故不来打扰。至于宫人……原是那几个近侍伺候不周，惹君上心烦，易牙大夫与奴婢便斗胆将他们换了，都是精心挑选的妥帖人，只为让君上能更好地休养。君上，您如今最要紧的，是放宽心，养好身子。这些琐事，自有奴婢等操持。”
他说得情真意切，理由冠冕堂皇，将一切异常都归结于“为君上好”。然而，桓公听在耳中，却只觉得字字句句都透着虚伪和寒意！
“为寡人好？”桓公的声音因激动和虚弱而颤抖，“将寡人困于此地，隔绝内外，不见亲臣，不闻政事，这便是为寡人好？！竖貂！易牙！尔等……尔等欲反耶？！”
他终于将那个最可怕的字眼吼了出来。一瞬间，寝殿内空气仿佛凝固了。侍立的那两个宫娥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头垂得更低。
竖貂脸上的委屈之色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奇异的平静，甚至……带着一丝怜悯。他微微直起身，虽然依旧保持着躬身的姿态，但目光却不再躲闪，坦然地对上了桓公燃烧着怒火的眼睛。
“君上何出此言？”竖貂的声音依旧轻柔，却少了几分刻意伪装的温顺，多了几分实质的冷漠，“奴婢与易牙大夫，对君上忠心耿耿，天地可鉴。所做一切，皆是遵照君上‘需静养’之意。君上病体沉重，易动肝火，还是少思少虑为妙。”
他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只是用那种平淡的、将对方视为无理取闹孩童般的语气，将桓公的指控轻轻挡了回去。同时，他话里的潜台词再清楚不过：你病了，糊涂了，说的话不算数，一切我们说了算。
“你……！”桓公指着竖貂，手指抖得如同秋风中的落叶，胸腔里气血翻涌，却一个字也骂不出来。极致的愤怒之后，是一种迅速弥漫开来的、冰彻骨髓的恐惧和……醒悟。
是的，醒悟。
管仲临终前那张苍老而严肃的脸，无比清晰地浮现在眼前。那沉重的告诫，言犹在耳：“……愿君远易牙、竖貂、开方……彼等之为人，杀子以适君，自宫以求进，背亲以事仇，不可近也！”
他当时听了，心中不以为然，甚至觉得仲父过于苛刻。易牙的“孝忠羹”虽骇人，但心意可嘉；竖貂的“献痂”虽诡异，但体贴入微；开方的“背亲”与奢华，不正是彰显自己霸业吸引力、提供享乐的能臣吗？
现在，他全明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