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节：曲阜风潮
**时间：公元前681年，春，午后**
临淄谋局已过去近一年。那个在管仲书房里诞生的、冰冷而精密的战略，如同投入水面的石子，其涟漪已扩散至鲁国的每一个角落，并在其都城曲阜，激起了看似绚烂、实则危险的浪花。
曲阜，鲁国之都，周公旦的封地，素以礼仪之邦自居。城市中心的“玄纁（xūn）坊”，是天下闻名的绸缎市集。（玄、纁分别为天地之色，用于命名丝帛市场，可见其地位。）往日的玄纁坊，虽也热闹，却总带着一份符合周礼的、克制而有序的喧嚣。商贾们衣着得体，讨价还价声温和有礼，空气中飘荡着优质丝帛特有的、淡淡的蛋白清香。
然而，如今的玄纁坊，已彻底变了模样。
人声鼎沸，摩肩接踵。来自各国、口音各异的商贩挤满了街道，他们的眼神不再是谨慎的打量，而是充满了急切与贪婪。拉货的牛车、马车将狭窄的街道堵得水泄不通，车夫的吆喝声、牲畜的嘶鸣声、以及人们为了提高音量而变得尖锐的交谈声，混合成一股令人头晕目眩的声浪。
空气中，丝帛的清香早已被汗味、牲畜的膻骚、以及一种……铜钱堆叠在一起产生的、微腥的金属气味所覆盖。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坊市内最气派的一家新店铺——“文绮阁”。店铺门面开阔，装潢华丽，门前悬挂着一面巨大的、用金线绣着“文绮”二字的锦旗，旗下立着一块醒目的木牌，上面用朱砂写着八个大字：“高价收购，上等鲁绨”。
这正是齐国商人弦设立的“前线指挥部”。
店铺门前，队伍排成了长龙。来自鲁国各地的绸缎商、甚至一些大型织户，亲自抱着、或用小车推着一匹匹光泽流动的鲁绨，脸上混合着期待与谄媚，等待着“文绮阁”掌柜的验看。掌柜的是弦从齐国带来的心腹，他端坐堂中，手持一柄精致的象牙尺（**中国社会科学院考古研究所**藏有商周时期骨尺、牙尺），慢条斯理地丈量着绨匹的尺寸，用手指细细摩挲质地，对着光查看纹理。
“嗯，这匹‘菱纹暗花绨’不错，纹路清晰，厚度均匀。”掌柜的微微颔首，对面前一个激动得搓手的商人报出一个价格。
那商人一听，眼睛瞬间瞪圆，声音都变了调：“这……这个价？掌柜的，您没看错？这比市价高出快一倍了！”
掌柜的皮笑肉不笑：“怎么？嫌高？那您请别家。”
“不不不！就按您说的价！就按您说的！”那商人忙不迭地将绨匹往前推，生怕对方反悔。
很快，一摞摞沉甸甸的、铸着“齐法化”字样的刀币，便被推到了商人面前。那铜币碰撞发出的“铿锵”声，在许多人听来，简直是世间最悦耳的仙乐。
绨价，如同脱缰的野马，一路飙升。往日，一匹中等鲁绨，大约能换十石粟米。如今，在“文绮阁”的带动下，一匹上等鲁绨，竟然能换到二十石，甚至二十五石粟米！这巨大的利润，足以让任何理智的人为之疯狂。
就在这时，一辆装饰着贵族纹饰的马车，在随从的护卫下，缓缓驶过喧闹的玄纁坊。车帘被一只保养得宜的手微微掀开一角，露出鲁国大司农辰那张略显富态的脸。他看着眼前这“盛世”景象，听着那不绝于耳的“齐刀币”碰撞声，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矜持的微笑。
他对身旁的随从感慨道：“看到了吗？齐人慕我鲁绨，竟至如此地步！此非人力，实乃天赐之财于我也！传我令下去，今年靠近城郭的几处公田，粮赋可酌情减免两成。让百姓们有余力，多养桑，多织绨！此乃富民强国之良机！”
他的命令，如同给这场人为的烈火，又浇上了一瓢热油。
曲阜宫城内，鲁庄公的案头，也堆满了显示国库税收因绨贸易而大增的简牍。一位得宠的妃子，正穿着刚刚由齐商“进献”的、最新款式的鲁绨宫装，在君王面前旋转，衣袂飘飘，光华流动。
“君上，您看这绨，多美啊。如今临淄那边，都以能穿到我们鲁绨为荣呢！”妃子娇声道。
鲁庄公捻须微笑，心情舒畅。他似乎已经看到，依靠这源源不断的绨绢收益，鲁国可以扩充军备，可以大兴土木，甚至可以……与那位北方的霸主齐桓公，稍稍掰一掰手腕。他浑然未觉，那华美的绨袍之下，隐藏着怎样冰冷的钓钩。
这股风潮，早已席卷了曲阜城外的乡野。
城郊，织户滕的家中，气氛却与市集的狂热略有不同。夜幕降临，寻常农家早已熄灯歇息，但滕家的窗户里，却依然透出昏黄的灯光，伴随着“哐当、哐当”富有节奏的织机声。
老滕，一个年近五十、脸上刻满了风霜皱纹的汉子，正和妻子、儿子一起，在织机前忙碌。他的儿子，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名叫滕子，眼中闪烁着与年龄不符的兴奋光芒。
“阿父，您听说了吗？”滕子一边手脚麻利地理着丝线，一边激动地说，“邻村的伯禾，把他家河岸边那三亩上好的桑林全伐了！说是桑树长得太慢，等不及了。他家用卖桑木的钱，又添置了三架织机，全家老小日夜不停地织绨！您猜怎么着？就上个月，他家光是卖绨给齐商，赚的钱，就抵得上往年一整年的收成！还有余钱买了头小牛犊呢！”
老妻子闻言，手上的动作慢了下来，羡慕地叹了口气：“唉，要是咱家也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