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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6章 殿前惊雷(3)

这是君主对臣子的问策,是志向家对战略家的请教。个人恩怨,在这一刻,被宏大的国家战略议题彻底覆盖。

在问出这句话的瞬间,桓公的内心独白如同暗流汹涌:“此手,冰冷,曾欲取我性命;此口,方才吐出狂言,却也可能……赐我江山社稷!鲍叔牙赌上了性命和声誉,我如今,赌上的则是齐国的未来,是我桓公小白的霸业梦想!管仲啊管仲,寡人今日这步棋,是落子无悔!是输是赢,是得到擎天之柱还是引狼入室,皆在此一举!赌乎?赌矣!”

手被桓公紧紧握着,感受到那力度中的期待、怀疑与孤注一掷的决心。管仲的心,在这一刻,反而彻底安定了下来。他知道,最危险的关口已经过去。赌局,进入了新的阶段。此刻,他需要展现的,不是胆识,而是实实在在的、足以支撑起君王野心的方略。

他没有试图抽回手,也没有表现出受宠若惊。他只是微微躬身,以示对君侯亲自执手问策的礼节性回应。他的目光依旧平静,声音沉稳而充满力量:

“君上明鉴。齐国之弊,其根源,” 他顿了顿,语气斩钉截铁,“不在天时不予,不在地利不厚。”

他的目光扫视了一下这宏伟却略显空旷的大殿,那巨大的梁柱,精美的青铜器(如陈列在殿角的青铜壶、青铜豆,其形制纹饰可见于上海博物馆的春秋青铜器展厅),无不显示着昔日齐国的强盛与文明的积淀。

“弊在制度陈旧,在人谋不臧(zāng,善,好)。”

这句话,直指问题的核心——是人为的治理体系出了问题。这需要何等的洞察与勇气,才能在一个君主面前,直接指出是“制度”和“人谋”的过失?

“君上若信臣,” 管仲迎上桓公探究的目光,提出了一个具体的请求,“请赐臣三日。容臣暂歇于静室,梳理思绪,届时,当为君上详尽剖析当今天下之大势,陈述……霸王之术!”

“霸王之术!” 这四个字,比之前的“囊括四海”更加具体,更加充满诱惑力,也更具挑战性。它不仅仅是指军事上的强大,更涵盖了政治、经济、外交的全方位战略,目标是成为诸侯中的霸主,代周天子以令不臣!

桓公的眼中,瞬间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精光!

但管仲的话还未说完。他仿佛不经意地,再次环视了一下这大殿,目光在那支撑着穹顶的、需要数人合抱的巨大梁柱上停留了一瞬,若有所指地补充道,声音不高,却字字千钧:

“此殿之柱石,乃巨木与金石所铸,坚不可摧,可保宫阙百年安稳。”

他话锋一转,直视桓公,“然,支撑一国命脉,维系军民生计之柱石——齐国府库——却因历年征战、管理失当,内部早已……空洞朽坏!”

他将“理财”的重要性,提升到了“国之柱石”的高度。

“故,臣以为,当今之急务,首在……理财!府库不实,则百事俱废;财用不足,则霸业成空!”

“理财……” “府库柱石已朽……” 这些话,如同重锤,敲打在桓公的心上。他比任何人都更清楚齐国财政的窘迫。管仲不仅看到了问题,更一眼就看到了最核心、最迫切的症结所在!这不仅仅是空谈,而是建立在对其情深入了解基础上的真知灼见!

桓公凝视着管仲,目光灼灼,仿佛要将他从里到外彻底看透。时间在两人执手相望、无声交锋中缓缓流逝。

鲍叔牙在一旁,大气都不敢出,心中充满了期盼与紧张。

屏风后的卫姬,也紧紧攥住了衣角。

终于,桓公紧握着管仲的手,缓缓地,却又极其坚定地,上下晃动了一下。

这是一个代表着认可、代表着达成约定的动作。

他松开了手,后退半步,脸上露出了自朝会开始以来的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带着决断与期望的笑容。

“善!”

他朗声说道,声音在大殿中回荡,充满了力量。

“先生之论,深得寡心!寡人便予你三日!”

他转向殿外方向,提高声调:“殿后已备静室,清静雅致,一应所需,皆已齐备!请先生移步暂歇!”

然后,他再次看向管仲,语气变得无比郑重,甚至带着一种仪式般的庄严:

“三日之后,寡人当沐浴更衣,屏退一切闲杂人等,于此殿之后室,专闻先生之高论!”

沐浴更衣,屏退闲杂,专闻高论!

这已不是普通的君臣奏对,而是将以最郑重、最专注的态度,进行一场将决定齐国未来命运的顶级战略对话!

管仲深深一揖:“臣,谨遵君命!”